江铭的身体微微一僵，狂喜稍稍褪去，现实的问题冰冷地横亘在面前。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拉着母亲稍微退开两步，避开了最近的其他幸存者，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快速地将末世爆发后。
江德呈和自己如何进入商场，以及后来江德呈如何因贪婪算计阮夭夭的车队，最终爆发冲突、被擒获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当说到父亲江德呈已经被阮夭夭划为车队的终身劳役，再无自由可能时，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江母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儿子的叙述不断变幻——担忧、惊惧、失望、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灰暗。当听到丈夫的结局时，她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激烈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混杂着几分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对过往的复杂心绪，五味杂陈。
江铭看着母亲的神色，心中一紧，生怕她还对那个男人抱有幻想，忍不住握紧了母亲的手，急声道：“妈！你就别再想那个渣男了！这些年，不一直就是我们俩相依为命过来的吗？他眼里只有他的生意，他的面子，他的小三和小三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真正管过我们？就当……就当没有他这个人了！以后，我保护你！”
江母抬起眼，看着儿子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保护欲。
半晌，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江铭的手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嗯。妈知道了。以后……就我们娘儿俩。”
她转头，目光越过江铭的肩膀，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冷静指挥队员、清点幸存者人数的阮夭夭。
那个年轻女子的侧影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挺拔而疏离。江母的眼神里，闪过感激，也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是这个人，带来了儿子，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去那不堪婚姻的最后一丝飘摇的牵连。
江母安抚好儿子，又仔细将他凌乱的衣领拢了拢，这才转过身，目光穿过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和肃立的人群，最终落在那位被队员隐隐拱卫在中心、神情疏淡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起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然后轻轻推开江铭搀扶的手，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阮夭夭走去。
周围的队员见状，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枪，但阮夭夭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走近的中年妇人。
江母在阮夭夭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敬意。她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枯瘦的身体弯下去时，脊椎的轮廓透过病号服清晰可见。
“阮小姐，”再直起身时，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谢谢您。真的……万分感谢。” 她的目光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谢谢您没有因为江德呈做的混账事，就迁怒到铭铭头上，还……还愿意带着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医院找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 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阮夭夭看着眼前这个即便饱受病痛和末世折磨、眼神却依然清明的女人，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开口：“不用谢我。我本来就需要医疗物资，也需要懂医护的人。医院是我必须来的目标之一，带上江铭，是顺便。” 她的语气客观，近乎冷酷，将一切归结为利益与计划。
然而，江母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苦涩又感激的微笑。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阮夭夭听清：“阮小姐，您不用这么说来宽我的心。我虽然病了，脑子还没糊涂。”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紧张望过来的儿子，又转回头，目光恳切地看着阮夭夭。
“铭铭都跟我说了。您原本的计划，搜集医疗物资，完全可以去更偏远、更安全的医院。商场那边就有社区医院，规模虽小，风险也小得多。市中心医院……这里人口多密集啊，丧尸该有多少？危险系数翻着倍往上涨。如果不是铭铭告诉您我在这里，您怎么可能特意往这龙潭虎穴里钻？”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剖白自己的认知：“我若是连这层都看不明白，还以为是顺路、是巧合，那我这四十多年，可真就是白活了。您带着队伍，冒了天大的风险，走了最危险的路，这份情，我心里记着，铭铭他心里……更记着。”
说着，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有些犹豫却还是坚定地，轻轻握住了阮夭夭垂在身侧、戴着战术手套的手。那只手冰冷而带着薄茧，江母的手则枯瘦而微颤，却握得很紧。“所以，这声谢，您一定要收下。不为别的，就为您给了我儿子一条活路，也给了我们母子重逢的机会。”
阮夭夭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双紧握着自己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手。她能感觉到那份颤抖之下的力度和真诚。
江母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完全说到了点子上。这绝不是一个能被轻易糊弄或者仅凭感情用事的妇人。
江铭听到母亲清晰的分析，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和更深的惭愧。
他之前沉浸在找到母亲的狂喜和对父亲的愤恨中，竟未曾如此透彻地想过阮姐选择来市中心医院所冒的巨大风险与原本计划之间的偏离。此刻被母亲点破，他只觉得那份恩情愈发沉重。
“阮姐！”江铭站在母亲身边，同样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我妈说得对！是我……是我之前没想明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愿意来！” 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充满了感激。
阮夭夭的目光在眼前这对母子身上停留片刻。江母的聪慧、清醒和知恩，江铭此刻的醒悟与诚挚，都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在末世，愚蠢的善良和贪婪、恶毒同样致命，而清醒的认知与懂得感恩的心性，则是比黄金更珍贵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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