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声响起时，苏晓晓没有去食堂。
她收拾好桌面——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课本摊开着，笔还夹在指间。她把笔放下，起身离开教室，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穿过走廊，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后门。
操场上很热闹。篮球架下有几个男生在投篮，跑道上有田径队的在训练，树荫下的长椅上三三两两坐着吃饭聊天的学生。苏晓晓看了一眼，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看台。
水泥看台被晒得温热。她走到最上层，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操场，也能看见远处教学楼的轮廓，还有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陈浩是在十五分钟后找到这里的。
他端着从食堂买的面包和牛奶，爬上最后几级台阶时有点喘。看见苏晓晓的背影——瘦瘦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随时会被吹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隔着一米左右坐下。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晓晓没转头，依然看着前方：“清静。”
陈浩咬了口面包，咀嚼了几下。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进球时的欢呼。他指了指下面树荫处：“李静她们在跳皮筋。”
“嗯。”
“今天太阳还挺晒的。”他又找了个话题，说完就觉得蠢。太阳晒不晒，坐在这儿的人最清楚。
苏晓晓还是：“嗯。”
陈浩从书包侧袋掏出那盒绿箭口香糖。塑料包装在阳光下反着光，柠檬味的字样很醒目。他递过去：“新出的柠檬味。”
苏晓晓看了一眼，摇头。
陈浩自己剥了一片塞进嘴里。清凉的柠檬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人造香精的甜。他嚼了几下，包装纸在手里捏成一小团。
“听说小卖部进了种新饮料，”他继续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叫什么……冰红茶。下午放学去试试？”
“不想喝。”
对话像撞在软墙上，每个问题都得到回答，但每个回答都让下一个问题更难问出口。陈浩看着苏晓晓的侧脸。她的下巴搁在环抱的膝盖上，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焦距涣散。
他想起以前的苏晓晓。会抢过他的口香糖说“给我一片”，会在他提议尝试新饮料时眼睛一亮说“好啊一起去”，会在看台上指着操场说“那个谁投篮姿势好丑”。现在的苏晓晓像被抽走了某种内核，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外壳坐在这里，风吹过时，几乎能听见空洞的回响。
陈浩深吸了口气。操场上的喧闹声、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在这片声音里，他听见自己问：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一半。
苏晓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个接近“有反应”的动作。几秒钟后，她说：“还好。”
两个字，像两粒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见回响。
接下来的一分钟，两人都没说话。陈浩机械地嚼着口香糖，味道已经淡了，变成一团橡胶似的物质在齿间滚动。他盯着操场跑道上那个正在练跨栏的体育生，看着他一次次起跑、跨越、落地，动作流畅得像一道连续函数。但他脑子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最近怎么了”，想说“李静她们很担心你”，想说“有什么事儿可以跟我说”。但所有这些话都堵在喉咙口，被苏晓晓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他不知道那屏障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穿透它。
上课预备铃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穿透风声，尖锐而清晰。
苏晓晓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坐了太久身体发僵。她拍了拍裤子后面——其实没什么灰，水泥台面很干净。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没有看陈浩，也没有说“走了”或“再见”。
陈浩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下降，最终消失在看台底部的阴影里。他这才把嘴里已经没味的口香糖吐出来，用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包好，捏在手心。糖纸边缘有点锋利，扎得掌心生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也走下台阶。回到教学楼时，下午第一节课的正式铃刚好响起。
同一时间，林晚在物理实验室。
午休时间实验室里没人，她向老师申请了钥匙，来做上周没完成的电磁感应实验。实验装置已经搭好：线圈、磁铁、电流计、导线。她打开电源，调整磁铁插入线圈的速度，观察电流计指针的偏转。
指针随着她的动作规律摆动。快插，偏转大；慢插，偏转小；匀速，偏转稳定。现象与法拉第定律完美吻合。
她记录数据，在坐标纸上描点，画出的是一条漂亮的直线。斜率等于线圈匝数乘以磁通量变化率，与理论值误差在3%以内——可接受的实验误差。
做完实验，她收拾器材。磁铁收回盒子，线圈绕好，导线整理整齐。洗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从三楼实验室的窗户，能看见操场看台的一角。
刚才她调试电流计时，无意中瞥见那里坐着两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隔着一段距离坐着，几乎没动。现在看台上空了，只剩下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台面。
林晚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要讲酸碱滴定，她需要提前预习实验步骤。
走出实验室时，走廊里已经响起学生赶往教室的脚步声。她融入人流，脑子里在默背滴定终点的判断方法：酚酞指示剂，由无色变浅红，且半分钟内不褪色。
很精确的标准。不像有些事，没有明确的指示剂，也没有半分钟的时间窗口来判断变化是否真实、是否持久。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化学课本翻到第一百七十二页，滴定曲线图映入眼帘——一条标准的S形曲线，拐点清晰，突变明显。
要是所有变化都能用这样的曲线描述就好了。林晚想。有横坐标，有纵坐标，有明确的拐点和突变区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堆离散的、无法拟合的数据点，和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关于“正常”的定义。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板书。
林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课程名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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