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第一批金砂已经全数入了半封的官仓。仓门关上,封条一贴,两名军士一左一右站住。
周监航官这才真坐下来喘了口气。可气还没喘匀,医官就来了。
来的那个老医官姓许,跟着第二批官船到的,年纪不小,走路有点慢,但说话不慢。
“周大人,得挖新坑了。”
“什么坑?”
“粪坑。还得移水。”
周监航官一听,眉头就皱了。
“又怎么了?”
许医官把袖子一捋,直接说道:“这几日发热的多了七个,跑肚的多了十二个,都是喝了下头那片浅沟水的人。你们现在人一多,锅灶和粪坑都挤在一块,水再从上头一冲,迟早出大病!”
旁边站着的几个书吏听了,脸色都变了。他们不怕刀,不怕偷金,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病。
周监航官沉声问道:“现在能压住吗?”
“还能。可得快!再晚两天,不是一个两个病,是一片倒!”
周监航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传人。今晚不歇了。”
于是,刚忙完金砂入库的人,还没来得及捂热怀里的银锤和宝钞,就又被叫起来了。
有人嘀咕:“白天筛金,晚上挖坑,这叫什么事……”
周监航官听见了,回头就是一句:“叫活命!不挖,过几天你连摸金子的手都抬不起来!”
没人敢再抱怨。因为刚才薛船东还在桩上绑着呢。
夜里,火把一支支点起来。
一队人去上风口另挖粪坑,一队人把旧水沟填掉,重新引水。木匠和军士一起挪棚,医官拿着草药熬水,挨个让人喝。
刚进官仓的那一批金砂,这会儿就在木墙里头安安静静地放着。可所有忙着挖坑的人都知道,真正保住这批金砂的,不只是刀和账,还有今晚这几把铁锹!
因为南州这地方,光有金没用。人若先死了,金就成了废土!
周监航官站在木墙上,看着下头一片火光,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今天这本账算是立住了。可他心里清楚,账立住,只是第一步。后头还有病,还有船,还有人,还有下一波疯一样扑过来的新移民!
这南州,离“稳”字还早得很。
南州的金砂入库账册,比船队本身更早一步送回了汴梁。
这不是普通奏报。那本账册被油布包了三层,又用火漆封口,外头还加了南州临时官港的木印。押送账册的人一进汴梁,就被直接送进了宫城。
当天傍晚,勤政殿里灯火没灭。
赵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东西。第一份,是南州官港的金砂入库册。第二份,是泉州第二批官船的调拨总单。第三份,则是哈密旧仓那边,陆远送来的快报抄件。
一东南,一西北,都在伸手要人、要钱、要规矩!
张浚站在殿中,手里也捧着一份副册。他这几年跟着赵桓做财政、做税制、做海贸,见过的大账不少。日本银山进来的白银、南洋香料税、徐州铁厂收入,他都算过。可这一回,他的脸色并不好。
李纲坐在另一边,神色更沉。王德立在屏风旁边,一声不出。
赵桓看完南州账册,手指在“私匿官金者戒”那一栏上点了点。
“周怀远做得还算稳。”
张浚点头:“此人先立木墙,再立官契,金入库后又查私藏,还能想到水沟和粪坑。不是只会收钱的人。”
李纲也道:“南州远在海外,最怕的就是官只盯着金。若他只想着多收几两,港里早晚要乱。”
赵桓嗯了一声,却接着说道:“可他能做这些,是因为他身边还有人。若再过三个月,民船多一倍,采金队多十倍,他一个监航官管得过来吗?”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就是问题。
南州现在看着是有了起色。官港立了,第一批金砂进了官仓,第二批官船也去了。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头!
一旦南州有金的消息传遍天下,泉州、明州、广州、江南、福建、两广,甚至中原那些破产的农户和失意的军卒,都会往那边挤。到时候,靠几个监航官、几个书吏、几队巡防兵,是压不住的。
张浚先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南州那边不能再只按临时官港来管。必须立常制!否则每次出事,都从泉州临时派人,等人到了那边,尸体都凉了。”
李纲看向他:“常制怎么立?是设州县,还是设宣抚司?南州隔海万里,若照本土州县来套,文牍来回几个月,政令根本不灵。”
张浚道:“所以不能照本土州县来!可也不能全靠海防武臣和临时监航官。南州现在最要紧的是三件事,地契、移民、官仓!这三件若乱,金越多越乱!”
赵桓点了一下头:“继续说。”
张浚立刻往下讲:“臣请设一司,专管新拓之地。凡南州、黑土、海外租界、以后再开之地,皆归此司登记。田契、矿契、移民名册、劳役册、官港规条,都由此司先定法,再交地方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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