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利偏腿坐在炕沿上，陆远屁股靠着地柜摸出火柴自顾自划燃，点烟后挥手将火苗甩灭。
脸上带着那么点云淡风轻和对张明利大张小怪的不解：“老张，你年纪也不小了，还处在这么重要的基层岗位，稳重一点嘛，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张明利恨不得把手里的飞马烟砸陆远脸上。
他刚看得清楚，这小子摸出飞马递给他后又揣回兜里，之后不动声色摸出一根带过滤嘴的中华。
当然这和他注没注意到关系不大，陆远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他眼前玩着“偷梁换柱”的戏码。
公社副书记，哪怕是书记的跑腿，可好歹顶着副书记的名头呢，到了你陆先进家就这么不受待见？
方才那两包华子虽然是彭书记让带过来的，可好歹也经了他张明利的手，咋着，已经小气这种程度了？！
“哦，忘跟老张你说了，我病还没好，抽别的咳嗽。”
陆远见张明利一脸‘你瞧不起我，不给我好烟抽’的模样后，认真解释道，“我你还不了解么，打小就不是那小气的人，上回不给了你大半包。”
张明利鼻孔出气哼唧一声，心道打小我也没见过你呀，这才将烟叼进嘴里。
话说抽根飞马也没什么，和陆远的条件相比真不算什么。
五个进厂名额、将抽水机讲课地点设在李沟围大队，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公社副书记能决定的。
这让张明利咂吧烟的同时忍不住再次打量陆远，知道这小子非池中之物，可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已经到了和县里谈判的地步，关键这小子身上只有大队支部主任和公社先进知青两个身份。
最终，张明利将这一切圈定在“能力”！
提出增加进厂名额这事是当初在赵德印家商定好的，由陆远通过公社向县里提及，和通电名额一样，将公社当做缓冲带。
事情说的差不多了，天也不早了，陆远决定赶，再待下去那就得吃了饭再走。
“晚上在这吃？”
“啊？”
张明利嘬着烟，闷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啥，“不......好吧，驾驶员还在门口等呢，这，合适？！”
嘴里问着合不合适，眼睛却在四处瞟，前两天刚给陆远送过来二十斤白面，也不知道这小子给藏哪了。
陆远瞬间觉得手里的华子有点辣嗓子：“咳咳，那行，那就赶在天黑前回去吧，路上让驾驶员慢点。”
说话的功夫，陆远已经起身离开炕柜，做出送客的架势。
张明利心里憋气，他这次来可是带了五十块钱呐，吃你陆先进个玉米饼子都不行么？
陆远走一步停一步，好不容易把张明利送出外屋地，结果这老头盯着簸箕晾晒的蘑菇开始发呆：“这都是小远你自己上山采的吧，这菌子看着就好，不用加荤腥，就直接炖大白菜都好吃。”
走出两步，张明利又停下了。
盯着陆远的菜园子再次指指点点：“好家伙，知青这么认真种菜的估计你是独一份，这白菜长得可是真好，这地施肥了？”
看到张明利和陆远出来，等在门口的驾驶员快步进院。
驾驶员本想和陆远打声招呼，可走近后发现这二人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跟着张明利“走南闯北”，就没见张副书记露出过这么“虚伪”的笑容，反观陆远，一脸你说什么都对的神色。
总之就是，全程似乎都是张明利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这鸡笼一看就是自己编的，行，没看出来小远你还有这手艺，这是下了彻底扎根农村的心呐！”
“嚯，我进你这院多少回了，还真没注意过，柴火备的够多的呀，还能码放这么整齐，这就是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嘛......”
“老张，吃了再走吧！”
陆远笑着再次邀请。
张明利嘴角有上扬的趋势，不过他忍住了：“这不合适吧，我一公社书记，就这么空手来知青家吃饭说不过去！”
陆远倒是没再跟张明利绕话：“没啥不合适，就按你说的炖白菜，我这还有点野猪肉，放上几片就成，不过家里没酒。”
“我去公社供销社买，很快就回来。”
驾驶员说罢，蹬上侉子突突走了。
他算看明白了，张副书记话里话外就是想在陆远家吃饭，应该有事不好张嘴，需要在酒桌上说。
晚上的时候，赵德印、付保国、王明远、李根生也到了。
本来挺热闹的场面，在得知陆远后天要去县里讲话后安静下来。
赵德印、付保国、王明远三人有人端着碗、有人夹着烟、有人大口咀嚼着嘴里的大白菜，但无一例外都心事重重。只有李根生眼神飘忽，看看陆远又瞅瞅张明利，想开口说话又怕一张嘴说错。
看到“老丈人”撇嘴不屑的那股劲，陆远知道这老家伙后天一准得揣着烧火棍和自己去县里。
通电名额几乎成了赵德印的心病，哪怕交换后只有一个进厂名额也好：“来喝酒，是咱们抢别人的名额，咋搞得跟别人要抢咱们一样，说起来咱们李沟围大队、向阳公社是土匪才对，抢过来更好，抢不过拉到！”
被赵德印这么一说，桌上气氛也没那么压抑。
张明利不经意捏两粒花生扔嘴里：“小远呐，彭书记身体一直不好，明年准备退了，咱们爷俩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接触时间不短，你觉得张叔我这个人咋样？！”
听到这话，最先有反应的是驾驶员。
本身他就坐在炕沿，提溜着裤子便往外走，嘴里嘀咕着憋不住了要去尿尿。
别说赵德印四人，就连陆远都是懵的。
不是，这话你问我对劲么？！
难不成我说你行，你就行了，你就能当书记！
“张叔哇，年龄只是一个符号，人的心气儿可不能被年龄束缚，公社那边以后没准还得靠你来主持大局呀！”陆远虽然觉得自己屁都不是，但勉励老张同志两句还是可以的嘛，万一张明利跟打了鸡血似的哐哐往上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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