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他还在。在南边。这个不是他。你听,它叫‘王秀兰’,阿忠从来叫你妈。”王婶点了点头。可她嘴上说不怕,身上的汗把衣裳都浸湿了。
门外静了。静了很久。然后,那声音笑了起来。这次不是阿忠了。是另一个,尖细,像有人学不来人说话,只能笑。笑着,笑着,就远了。越来越远,朝西去了,朝雾最浓的地方去了。
小陆嘴唇发青,说:“祁队……它不进来。它干什么呢?”
“它在数。”祁连山说,“它不进来,是因为门板厚。但也不是光因为门板。它要把人熬软,熬到天亮前最后那口气。等雾最重,它再来。那时候谁先叫,谁先没。”他顿了顿,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所以现在谁都不许叫。”
人们挤得更紧。顾嫂把脑袋埋进王婶怀里,浑身冰凉。祁连山重新坐下,目光没离开过门。他一直没睡。他不敢睡。
天快亮时,雾开始退了。没有风,雾自己散的。像从门口抽出去的一层旧纱,从巷尾往上卷,一大片一大片地往西去。天边透出一线蟹壳青,一点点扩大,把青石板、墙头、老槐树都照了出来。祁连山把门推开。死鸟铺了一地。麻雀、灰喜鹊、燕子,都成了壳,轻得跟纸一样。他走出去,用脚拨开鸟尸,发现地上的白丝全干了,像一层极薄的霜。
“走。都走。现在就走。”他喊。
人们从祠堂里出来,腿都软了,可没人停下。祁连山走在最前头。小陆在后面用枪撑着两个走不动的老人,民防队员抬着电台。王婶背着包袱,拉着顾嫂,一步一挪。走到巷口时,老槐树已经断了好几根枝。树根下翻出一只鞋,黑面白底,鞋尖朝着巷尾。
祁连山只看了一眼,便对后面的人说:“别回头。跟紧我。”
他掏出通讯器,拧开,按住:“第七街区巡逻队!祁连山!三十七口,已撤出!请接应!”那边方远志的声音极急:“收到!南三街等你们!快来!轰炸马上开始!跑!跑起来!”祁连山把通讯器往腰上一挂,回头挥手:“跑!”
三十七个人开始跑。雾已经散尽了,阳光像一层极淡的金漆,从东边泼下来。他们跑过一条又一条空巷,脚步声碎得像从房檐上滚下来的瓦。北边天上,飞机声从云里压下来,像远雷。王婶喘着气,包袱在背上颠,她听见风里有声音。不是雾里的笑。是阿忠。阿忠在喊:妈。跑。别回头。她跑着,眼泪从脸颊上飞出去,被风打散。
南三街的哨卡在前面。几个兵从掩体后冲出来,朝他们挥手。小陆第一个冲进去,接着是两个老人,然后是孩子。三十七个,一个不少。祁连山在最后,脚刚跨过路障,天边就亮了。北边,第一排炸弹落下去了。大地像被人从底下擂了一拳。火光和烟柱从封锁墙外升起,连天都红了一块。
祁连山靠着一根电线杆,慢慢滑坐下来。他把刀放在地上,抬头看天。轰炸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是替他把这辈子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吼出来了。
王婶坐在他旁边,喘得厉害。她怀里的包袱散了一角,露出阿忠棉袄上那半截没补完的袖口。她没去整理。她看着天边,看那红色的云,一口一口地喘气,像要把这一夜的雾全吐出来。
“会好的。”祁连山说。
“嗯。”王婶应了一声。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像阿忠信里写的那句话:等雾散了,太阳出来,什么都会好。妈,你要信我。
她信。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卡莫纳之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