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2月16日。夜。圣辉城,统帅部。
方远志推门进来时,雷诺伊尔正站在战区地图前。他没有回头。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穿过窗玻璃,正落在编组站东侧那个新标上去的红色叉号上——光柱在缓慢移动,从叉号的左边缘移到右边缘,像一只手在反复摸同一道伤疤。
“都到了。”方远志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搪瓷杯搁在文件旁边,杯口磕掉瓷的那块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报了一遍——各战团指挥官、战区参谋部、后勤部、防疫部门、北社联合生物安全实验中心。烬生在实验室盯SP新批次的二次激活测试,让小林替他来。阮天在楼下医务室刚做完清创,贝克曼斯的手也包扎好了。神中射战团团长到。韩霜和洛小北留在封锁墙外侧值火力班。
雷诺伊尔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方远志放了平时两倍的砖茶。他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只是把杯子放在地图旁边的铁皮台面上。
“老方,今晚你来做记录。圣辉城外围防线从现在开始不再按战团编制独立作战——按战区重新编组。阮天和贝克曼斯已经跟那东西交过手了。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统帅部会议室的走廊很长,战团指挥官们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传过来——军靴后跟敲在水泥地面上的闷响,胶底鞋踩过地毯接缝处的轻微摩擦,刀鞘与腰带金属挂扣碰撞时极轻极脆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深夜空旷的统帅部大楼里反复回荡。
阮天第一个走进来。他刚从楼下医务室上来,左前臂上那道在编组站被碎石划破的擦伤刚做完清创,消毒碘伏在作训服袖口下方染了一小片深棕色。AXK持续型步枪被他握在右手里,穿甲发射管里已经换上了新的神骸弹——他在医务室等清创时自己换的,没用军械士帮忙。作训服袖口上还沾着编组站的灰白色骨粉,他在走廊里拍过一次,没拍干净。贝克曼斯走在他后面,左手手背缠着新绷带——医务兵给他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比之前更紧,指节处勒出几道极细的褶皱。他腰间挂了两把刀。一把是他自己的,刀身上那道被尸液渗入的暗红色斑痕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暗的冷光;另一把刀柄上刻着落刀战团的断刃标志,标志旁边是一行极小的字:宁折不弯。
神中射战团团长第三个进来。他把狙击阵地部署图夹在腋下,图面上已经标满了记号——红色是现有阵位,蓝色是待补充的火力间隙,洛小北和韩霜今晚值守的那段封锁墙被用铅笔圈了好几次。空军指挥官紧随其后,脸颊上那张旧创可贴终于换掉了,新的创可贴边角整齐,但贴得有点歪——是他自己对着舷窗玻璃贴的,没有找人帮忙。小林最后一个走进来,怀里抱着那个密封铁盒。铁盒里是今晚刚下线的SP新批次神骸弹,SP-05到SP-10,每一枚的编号都是烬生亲手刻的。弹壳上的白金色荧光透过铁盒缝隙漏出极淡极细的光,照在她圆框眼镜的镜片边缘,像一圈极细极密的星环。
长条木桌上铺着圣辉城外围防线战术地图。编组站东侧被红笔圈了一个极粗的圈,旁边是阮天的笔迹:目标“腐心”。临时编号。正式命名待统帅部批准。那个“心”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极细的凹痕。
阮天在左侧首位坐下。AXK持续型步枪靠在椅腿旁边,枪托正好卡在椅腿和桌腿之间的空隙里——不是随意放的,是他每次开会时的固定位置,枪口朝左,保险朝上,伸手就能握到握把。贝克曼斯在他旁边坐下,把腰间那把刻着“宁折不弯”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尖朝北——朝着编组站的方向。神中射战团团长在右侧坐下,把狙击阵地部署图摊在面前。空军指挥官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航空炸弹库存报告翻过来,背面朝上,空白处已经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小林坐在角落,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方远志坐在雷诺伊尔右手边,钢笔帽拔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日期和时间。
雷诺伊尔站起来。他没有撑桌沿——只是站起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会议室里的杂音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全部消失了。不是被命令压下去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极深的、把所有信息都吞进去之后重新排列过的沉静。
“今晚只有一个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进金属里锻打过的,“编组站东侧那东西——阮天给它临时编号‘腐心’——它是什么,它怕什么,我们怎么打。阮天。从头说。从你今天凌晨看到它的第一眼开始说。”
阮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没有拿报告——那些细节全在他脑子里。
他讲话时右手自然垂在AXK的握把旁边,拇指在保险按钮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他在编组站货运列车车厢掩体后面趴了一上午养成的习惯。每次扣扳机之前他都会敲一下保险按钮,确认双锁扣的状态。从凌晨四点半到炮火覆盖结束,他敲了无数次。现在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手指,不需要大脑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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