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未尽,京城的风仍裹着料峭寒意,掠过紫禁城角楼的飞檐,卷过棋盘街的青石板,把市井间的喧嚣揉得细碎。宫墙之内,九龙贡茶投毒、龙体违和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只在少数重臣与心腹间流转;宫墙之外,漕运沿线粮荒蔓延,灾民扶老携幼涌入京城周边,饥肠辘辘的哀鸣,与茶坊酒肆里窃窃私语的议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沈砚立在食探衙署的窗前,指尖捏着一枚从九龙贡茶茶饼上撬下的碎片,指腹摩挲着茶饼表面精致的九龙纹路,金箔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这茶饼是闽浙茶区耗时半载精制的贡品,七蒸七晒,竹笼压团,每一道工序都极尽严苛,本该是澄澈蜜香、入口回甘的人间至味,如今却成了暗藏杀机的毒物。苏微婉昨日已将茶芯送检,沸水久煮之后,那无色无味的异域奇毒才缓缓析出,初尝时回甘更胜寻常,待毒性蔓延,便会让人昏聩乏力,久饮更是伤及脏腑,与嘉靖帝突发的病症分毫不差。
“沈大人,云南卓玛姑娘派人递了帖子,说已在城南滇云会馆等候,有茶马古道的紧急线报,务必当面呈递。”亲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沈砚眸色一沉,将茶饼碎片收入锦盒之中。卓玛是藏区茶商之首,执掌茶马古道汉藏茶贸多年,为人磊落,行事果决,前几卷里曾与他联手破过茶马走私旧案,是信得过的旧友。她此刻匆匆入京,绝非寻常述职,必然是察觉到了茶马古道的异动,而这异动,十有八九与贡茶投毒案息息相关。
他不敢耽搁,换上一身素色长衫,褪去官身的锋芒,扮作寻常商贾,带着两名亲信悄然出了衙署。城南是京城会馆云集之地,青灰瓦檐连绵成片,滇云会馆便藏在草厂胡同深处,是云南与藏区商旅在京城的落脚之处,院落不大,却处处透着西南风情,门楣上雕着茶马古道的山峦纹路,院角种着几株滇山茶,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苍劲挺拔。
刚进会馆二门,便闻到一股醇厚浓郁的香气,不同于京城茶坊的清雅龙井,也不同于江南贡茶的甜润,那香气混着牦牛油的醇厚、青砖茶的厚重,还有青稞炒面的焦香,是藏区独有的酥油茶香,熟悉又亲切,瞬间将沈砚的思绪拉回了当年在茶马古道奔波查案的日子。
正厅之内,卓玛已等候多时。她身着藏式锦袍,藏青底色绣着暗纹茶花,腰间系着镶珊瑚的腰带,长发梳成利落的发辫,眉眼间依旧是高原儿女的爽朗干练,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见沈砚进来,她立刻起身,抬手行了藏汉合璧的礼,声音洪亮却压得极低:“沈大人,别来无恙。”
“卓玛姑娘一路辛苦,此番匆匆入京,必是茶马古道出了大事。”沈砚拱手回礼,径直落座,目光坦诚,不绕弯子。
卓玛示意身边的侍女退下,亲自起身,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套藏式茶具。那是她千里迢迢从藏区带来的,粗陶茶桶“董莫”,木质搅棍“甲洛”,还有几只古朴的木碗,皆是藏民日常所用之物。她先将带来的云南青砖茶掰碎,放入铜壶中,注入山泉水,小火慢熬,茶汤渐渐变得浓酽,呈深琥珀色,滤出茶汁后,倒入茶桶之中,再加入新鲜的牦牛油、少许青盐,还有一把炒得喷香的青稞炒面,握着搅棍上下反复抽打,动作娴熟流畅。
每一次抽打,酥油与茶汤便交融一分,浓郁的香气愈发醇厚,漫满整个正厅。卓玛一边打茶,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沈大人,藏区与滇缅边境,近三个月来乱得蹊跷。往年这个时候,茶马互市井然有序,汉藏茶商按引交易,马帮往来有度,可如今,大批安南茶商涌入边境,打着茶马互市的旗号,行的却是诡异之事。”
沈砚凝神倾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安南茶商,本不在茶马互市的规制之内,大明与安南虽有商贸往来,却从未允许其插手茶马古道的茶贸,这群人突然出现,本就反常。
“他们的茶箱,比寻常茶商重上数倍。”卓玛将打好的酥油茶倒入木碗,推到沈砚面前,碗中茶汤乳白泛黄,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花,“我派亲信暗中查验,表面看是安南普通茶叶,可茶箱夹层坚硬,绝非茶叶所能支撑,里面分明夹带了其他物件。我藏区的茶农说,这些人低价收购劣质茶叶,却又耗费重金从大明高山茶区偷运茶种,行径古怪至极。”
沈砚端起木碗,按照藏区的礼仪,用无名指沾了少许酥油茶,弹洒三次,敬奉天地神只,而后轻轻吹开浮油,小口啜饮。酥油茶咸香醇厚,入口温润,驱走了周身的寒意,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明。这茶,是藏民的生命之饮,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茶马古道的茶,维系着汉藏两族的生计与和睦,如今被人暗中搅乱,背后必然藏着惊天阴谋。
“扎西那边,可有消息?”沈砚放下茶碗,开口问道。扎西是马帮副手,常年奔走在茶马古道与滇缅边境,对马帮动向、边境暗流了如指掌,是茶马古道的“活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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