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水流中缓缓下沉，最后触到了水底。谢行川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感到了怀中人的温度，那双渐渐涣散的眸子再度亮起了微光。
沈念带着他向上游去，每一寸水压都在挤压着她的体力，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仅守住了京城，也守住了自己的心。
当两人终于破水而出，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时，原本那凄艳的血月已渐渐被云层掩盖，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代表黎明的鱼肚白。
沈念脱力地趴在水边的碎石滩上，转头看向身侧同样狼狈不堪、却还紧紧抓着她手的谢行川。
“谢行川，我们……没死。”
谢行川费力地侧过头，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沈念……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甩掉我。”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中，几道穿着黑衣、气息内敛的身影悄然浮现，不是敌人，而是萧墨寒率领的云岭宗弟子。
“两位，现在互诉衷肠似乎还早了点。”萧墨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这对“疯子”夫妻，“京城上面的烂摊子，还得请谢将军和谢夫人去收场呢。”
“将军，赵穆的首级已悬于午门，逆贼余党……尽数伏诛。”
副将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黎明前最后的混沌。沈念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马车碾过碎裂般的疼。自与谢行川劫后余生互诉衷肠说了那句话后，沈念陷入昏迷直至如今才醒转过来，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帘中的不是冰冷的刀锋，而是谢行川那张沾满了干涸血迹、却透着劫后余生庆幸的脸。
“别动。”谢行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砾上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宽大的掌心正覆在她的后脑，动作轻柔得与他那杀伐果断的身份判若两人。
沈念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谢行川……赢了？”
“赢了。”谢行川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视线投向远方。
那是大晟王朝百年来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黎明刺破了浓重的云霭，那轮曾让全城百姓战栗的妖异血月，终于在晨光中悄然隐去，褪成了苍白的残影。
京城的街道上，焦灼的硝烟味尚未散尽，但那些紧闭了一夜的朱红大门，正试探着推开缝隙。谢家军的黑金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整齐划一的重甲摩擦声取代了昨夜的惨叫与厮杀。
沈念靠在谢行川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走下城楼。她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早已被血污浸透，原本挂在腰间的银针囊也只剩下寥寥几根残针。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在日光下清亮得惊人。
“看，老天爷到底还是开了眼。”沈念低声呢喃。
城墙下，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饱受动乱之苦的百姓，看着这支从北境风雪中杀出来的铁军，看着那个抱着妻子的将军，爆发出如山洪海啸般的欢呼。
“谢家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谢将军万岁！夫人万岁！”
沈念听着那如浪潮般的喊声，心中压抑多年的郁气仿佛随着这晨风一同散了。曾几何时，她是沈府里那个连大声说话都要看人眼色的庶女，是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替嫁弃子”。而今，这些声音却在为她而震颤。
内城的动荡平定得极快。
就在谢家军接管京城的同一时刻，慈宁宫的大门被撞开。曾经权倾朝野、试图扶持赵氏外戚篡权的太后，此刻正枯坐在凤椅之上。
她看着面前那盏晃荡着幽幽绿光的毒酒，发出一阵凄厉而疯癫的笑声。赵穆死了，她的家族美梦碎了，那个被她视为玩偶的皇帝，终究在谢行川的刀锋下找回了胆魄。
“沈念……一个庶女，竟坏了哀家的大计。”太后颤抖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当谢家军冲进内殿时，这位大晟最尊贵的女人，已化作一具冰冷的尸骸。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
年迈的皇帝撑着病体，在内侍的扶持下，亲笔写下了这辈子最决绝的一道诏书。
“逆贼赵穆，祸乱纲常，太后干政，致使生灵炭涂。镇北将军谢行川，赤诚忠烈，挽大厦于将倾……”
老皇帝停下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看着殿下跪着的满朝文武，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此刻正噤若寒蝉。他很清楚，从今天起，这大晟的天，姓谢，也姓沈。
三日后，宣谕大典。
沈念换上了象征诰命的深青色翟衣，虽然行动间伤口仍隐隐作痛，但她脊背挺得笔直。谢行川站在她身侧，换下了战甲，那一身玄色麒麟补服衬得他愈发英武内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谢行川，平乱有功，忠勇无双，特册封为‘镇国摄政王’，赐九锡，准带兵入朝。”
满殿哗然，却无人敢出言反对。摄政王，这是何等显赫的权势？这等同于将大晟的半壁江山，正式交到了谢家手中。
“另，沈氏之女念，深明大义，医术入神。于危难之际，悬壶济世，救万民于水火，运筹帷幄，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特封为‘护国昭平郡主’，官居一品，赏食邑三千户。”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内回荡。沈念跪伏在地，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臣妾……谢主隆恩。”
这一声，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沈家那被污名化了数十载的医道风骨。
走出金銮殿时，夕阳将台阶拉得极长。
宫门口的残血已被刷洗干净，唯有青石板缝里的暗色提醒着昨夜的残酷。蔺昭庭依旧是一身白衣，隔着人群对沈念微微颔首，笑意中带着一抹深不可测的欣慰。
“在想什么？”谢行川察觉到她的出神，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沈念转头看向他，嘴角微扬：“我在想，若是沈映雪看到今日这一幕，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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