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今日着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色暗纹胡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原本是为随谢行川突围做准备，此时却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困在了偏殿。她抬头望去，只见宫墙影影绰绰，原本辉煌的红墙绿瓦在夕阳余晖下透着一股不详的死气。
后宫的水源，被人动了手脚。
“是‘惊蛰’。”沈念鼻尖微动，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极淡的、类似于泥土翻新后的腥气，“此毒入水即化，平时无色无味，一旦入体，便会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暴戾之气，让人如惊蛰之虫，破土发狂。”
苏曼容。沈念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在暗处窥伺、如毒蛇般的女子。既然赵穆强攻太极殿不成，苏曼容便动用了她最擅长的手段——将这整座后宫，变成一座无声的修罗场。
就在沈念指挥亲兵封锁水井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从宫墙阴影处传来。
那声音忽远忽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沈念只觉得眼前微微一晃，原本清晰的宫廷景象竟像是在水面上泛起了涟漪。一名正在施救的亲兵突然停下动作，眼神发直，竟拔出腰间佩刀，直直地朝着沈念的后心刺来！
“夫人小心！”阿芷惊呼一声，拼命扑过来。
沈念面色沉静，在那刀锋离自己仅有半寸时，身形诡异地一侧。她并未回身，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枚铜质药瓶，反手一撒。一股辛辣的药粉瞬间在空气中爆开，那发狂的亲兵被药粉一激，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苏曼容，躲在阴影里玩这些不入流的幻术，不觉得丢了你那‘奇门传人’的脸吗？”沈念对着空荡荡的宫墙冷冷开口，眼神如利刃般扫过每一处死角。
阴影中传出一声轻笑，苏曼容的身影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串幽怨的余音：“沈念，这只是个开始。谢行川能护你一时，能护得了这满宫的性命吗？”
还没等沈念喘口气，殿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这一次来的不是杀手，而是一群衣衫褴褛、被反绑着双手的男女。
沈映雪站在重重禁军之后，她那张曾经美艳动人的脸此时因嫉妒而变得扭曲。她手里捏着一柄细长的匕首，刀尖抵在一个沈家庶出子弟的咽喉上。
“沈念，好久不见啊。”沈映雪的声音尖锐如针，“赵大人说了，只要你把《清平策》的原件交出来，这些沈家人的命，就还能保住。否则，每隔一个时辰，我便在你面前杀一个。这些可都是你的手足同胞，你那‘济世救人’的心肠，舍得吗？”
沈念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沈家族人，心中涌起一阵寒意。沈映雪果然最懂如何往她心口扎针，虽然她对沈家并无多少归属感，但若是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庶支被屠戮，她此生心境必将受损。
“沈映雪，你以为投靠赵穆，就能拿回你想要的一切？”沈念缓步走向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嫡姐，“你不过是赵穆手中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等他拿到《清平策》，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闭嘴！”沈映雪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手下一用力，那庶出子弟颈间顿时渗出一道血痕，“你还有半个时辰考虑。这第一条命，是留还是走，全在你一念之间！”
场面一时间陷入死寂。谢家亲兵们紧握刀柄，愤怒地盯着对方，却因沈念未曾发令而不敢轻举妄动。
沈念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不能乱。苏曼容的毒、沈映雪的威胁、赵穆的围困，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崩溃，让她交出令他们梦寐以求的《清平策》。
她重新走到那个中毒最深的亲兵面前。那人已经气若游丝，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直。
“阿芷，护法。”
沈念深吸一口气，双手如幻影般动了起来。她并未急着解毒，而是接连在他胸前、头顶、脊椎连下三十六针。这是一种极险的针法，名为“燃薪”，意在短时间内榨取身体潜能，强行压制毒性。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那亲兵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涣散的瞳孔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抓……抓到了……”亲兵虚弱地抓住沈念的衣袖，声音微不可闻，“红鸾阁……苏曼容在……在红鸾阁……那里有……有所有的药引……”
沈念心中一震。这名亲兵方才在水源旁负责巡逻，定是在毒发前看到了苏曼容的行踪，却被幻术迷了心智，直到此刻才清醒过来。
“夫人，你要做什么？”阿芷看到沈念眼神中升起的那抹决绝，心中猛地一跳。
“沈映雪要的是《清平策》，苏曼容要的是我的命。”沈念整理好腰间的药囊，从怀中摸出一卷古朴的羊皮卷，在手中掂了掂，“既然她们都想要，那我便亲自送过去。”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沈映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沈映雪，告诉赵穆，想拿东西，让他带着你去红鸾阁见我。一个时辰后，若是见不到解药引子，我便在这阁楼之上，当着你们的面，将这《清平策》付之一炬！”
风更大了，沈念瘦弱的身影在宫廷的长廊中显得形单影只，可那一身凛然的气势，竟让围拢上来的禁军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换取解药的博弈，更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豪赌。红鸾阁，那座曾经代表着帝王宠爱的楼阁，今夜注定要成为血色的终局。
而她，绝不只是那只被戏耍的“惊蛰”之虫。
红鸾阁的檐角在沉沉夜色中钩住了一弯残月，冷风穿过雕花格窗，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沈念，你终究还是来了。”
苏曼容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红鸾阁本是先帝宠妃的旧居，最是困得住那些自以为深情的孤魂野鬼。你瞧，她们都在看着你呢。”
沈念站在阁楼正中央，右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银针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起苍白。她没有理会那虚无缥缈的声音，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四周。这阁中没有点灯，唯有案几上的一盏残烛摇曳生姿，映照出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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