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冽，像是一把细碎的冰刀，直往人的脖颈里钻。
云岭宗正殿前的汉白玉阶上，积雪已经被清扫出一片空地，但四周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沈念披着一件牙白色的狐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方沉甸甸的镇国玺，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前站立的众人。
“宗主，这云岭宗的千年基业，您真的要尽数托付于我与……她？”
风止站在阶下，清秀的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曾经杀人如麻、浑身透着甜腻毒味的毒娘子，如今已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满头招摇的银饰尽数摘去，只余一支拙朴的木簪。
她微微垂着眼，遮住了曾经那双狠戾阴毒的眸子，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风止统领，往后世上再无毒娘子，只有云岭宗的一名药庐看守，阿青。”
沈念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风止，你为人方正，熟悉宗门庶务，由你主持大局，我放心。阿青虽曾误入歧途，但她那一身辨毒施毒的本事，是护卫宗门的利器。这云岭宗的守山阵法与百草禁地，往后便由你们二人合力维持。”
“可是宗主，您才刚平定韩绝之乱，这身体……”风止还想再劝，却被沈念抬手止住。
“我这一去，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寻找这医典背后、关于沈氏一族真正的真相。”沈念抬眸，视线越过重重雪山，望向遥远的南方，“慕容景虽死，但镇国玺牵扯出的秘密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那海图上的‘归墟’，我必须亲自去探一探。否则，沈氏背负的百年宿命，永远没有终结之日。”
她走下台阶，虚扶了风止一把。此时的沈念，早已不是那个在沈府备受欺凌、只能靠隐忍求生的庶女，她举手投足间，皆是名门宗主的沉稳与果断。
大殿外，天山的雪正扑簌簌地落下，将整片崇山峻岭染得一片寂寥。在那片寂寥的白光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雪地里，黑金色的战甲映衬着寒光，显得格外冷硬。
是谢行川。
他并未带多少亲兵，只有几匹快马和那一柄伴随他斩杀无数敌寇的重剑。见沈念出来，他眼中的寒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他快步上前，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沈念身上。
“交代好了？”谢行川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初雪。
“嗯。”沈念顺势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温热而有力，“京城那边……来新消息了？”
谢行川的面色沉了沉，他从怀中摸出一封盖着暗紫色火漆的密信，递给沈念。他的声音低沉，在这空旷的雪山间回荡，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京城那边的消息，如今是一日一变。自打太子被废、摄政王被拘、林瑾瑜那帮爪牙被清算后，原本以为朝局能安稳一阵。可谁知，陛下如今的疑心病是愈发重了。”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自嘲的讥讽：“他在宫里养了一群劳什子丹修，整日钻研什么长生不老术。如今他大权独揽，放眼朝堂已无政敌，便将矛头对准了手握重兵的谢家。前日里，他以‘东南倭寇滋扰、海防空虚’为由，下了一道急诏。”
沈念拆信的手微微一顿，眉心拧了起来：“调你去东南？”
“不只是我。”谢行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森然杀意，“他要削减北境三成军饷，名义上是转投海防，实则是要断了谢家军的根基。更荒唐的是，他竟派遣了整整一支‘御龙卫’南下，说是协助防务，实则是听闻了沈家医典中‘起死回生’的传闻，要在东南寻访仙岛。”
沈念快速扫过信中内容，心头一震：“调遣北境精锐去守海防，这分明是调虎离山。御龙卫是陛下的死士，他们若在东南与我们会合，咱们的一举一动便全在他的监视之下。”
“他想要长生，便要拿我谢家军的命去铺路，要拿你沈家的秘密去换命。”谢行川紧紧回握住沈念的手，掌心的温度炽热且坚硬，“阿念，如今皇权已经到了近乎癫狂的地步。若让他们先一步在东南找到‘归墟’，以此作为巩固皇权的手段，这天下，便再无你我，也再无百姓的宁日。”
沈念合上密信，心头沉甸甸的。她看着谢行川，这个男人曾经为了守护大晟门户，在风雪里守了十几年，如今却要被他守护的人如此猜忌、削弱。
“谢行川。”沈念唤他，声音清亮，“既然这京城已经是这般模样，咱们这一趟南下，怕就不只是为了沈家私事了。”
“自然。”谢行川傲然一笑，语气狂放，“本将连命都给过你，何惧一纸诏书？这天下江山，皇帝想要谁死，谁就得死。但我谢行川，只要你在身边，他那御龙卫再强，也休想动我谢家军的一兵一卒，更休想动你。”
沈念心中动容，正要开口，却听得斜刺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剑鸣，打破了雪地的凝静。
“这种热闹事，怎能少得了我萧某人？”
萧墨寒背着那柄通体乌黑、煞气凛然的长剑，一袭青衫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缓步走来，步履轻盈得连雪面都未曾留下深印，身后还跟着一名云岭宗的老者，正是白鸿长老。
“萧大哥？”沈念微讶。
萧墨寒挑了挑眉，语气虽然轻松，眼神却很郑重：“沈姑娘，不，现在应该叫宗主了，云岭宗的使命是守护医典。当初师父收留我，便是因为我萧家世代欠了沈家一份恩情。如今医典的源头就在东南那片海域，我身为宗门大弟子，岂能让你和谢大将军两人去趟这浑水？”
白鸿长老也走上前去，对着沈念深深一揖：“宗主，老夫昨夜翻阅宗门禁忌档案，发现百年前，沈氏先祖不仅是医道圣手，更是那片海域的‘执玺人’。此番南下，凶险万分，不仅有陛下的死士御龙卫，更有传闻中蛰伏海外多年的‘血影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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