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说了‘医道救世’这种话？”谢行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太了解沈念了。那个看似温顺的女子，心肠比谁都硬，主意比谁都大。她哪里是要救世，她分明是要去把那座腐朽的皇城，搅个天翻地覆。
“传令下去。”谢行川收刀入鞘，甲胄碰撞发出冷冽的金属声，“明日午时，若宫中烟花起，不计代价，强攻北天门。”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沈念再次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她带上那只药箱，踏上了前往宫门的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在经过朱雀大街时，她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到路边贴着还没撕干净的流言手稿。那些污蔑她“通敌叛国”、“妖女误国”的字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沈念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这些流言，沈映雪，周元，魏衡……这些曾经让她在泥潭中挣扎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这并不是一场庶女翻身的闹剧，而是一场皇权更迭的序幕。
“太后娘娘，沈念来给您诊脉了。”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抹决绝。
马车在宏伟的宫门口停下。红墙高耸，如同一张巨兽的大口。魏衡的一名心腹早已等在那里，眼神阴鸷地打量着沈念。
“沈姑娘，随咱家走吧。太后娘娘等急了。”
沈念跨下马车，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从这一刻起，她身后的退路已断。她不仅要在这深宫禁苑中寻找真相，更要用这满箱的医道，为谢行川，为北境，也为她自己，杀出一条通往自由与真相的生路。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宫墙一角的阁楼上，一双充满毒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侥幸逃出尼姑庵、面容憔悴却满含恨意的沈映雪。
“沈念，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风，骤然紧了。
“站住。”
一道冰冷如铁的声音在大理石阶上炸开，生生截断了沈念的脚步。
沈念抬眸，只见皇极殿沉重的朱漆大门前，禁卫统领魏衡按刀而立。他身披玄铁重铠，暗红色的披风在料峭的春寒中猎猎作响，那一双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的寒芒像是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死死锁在沈念身上。
“魏统领，太后娘娘急召沈姑娘为陛下问诊，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走在前面的柳沁止住步子，声音虽稳，拢在袖中的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魏衡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职守所在，莫说是沈家庶女，便是王侯将相，入皇极殿也得卸了兵刃，净了身子。来人，搜！”
此时的皇极殿，不像是大晟王朝的权力中心，倒更像是一座吃人的怪兽。
天色阴沉，重重叠叠的殿宇掩映在暗紫色的云层下，周遭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飞甍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喑哑的钝响。回廊两侧，每隔五步便站着一名铁甲卫士，那面具后的眼睛毫无生气，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沈念低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素净的青缎绣鞋上。她今日穿得极简，一袭淡青色的织锦长裙，外罩月白蝉翼纱，腰间只系了一块成色平平的暖玉。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误入禁地的柔弱女子，而非传闻中能与北境风雪并肩的战将之妻。
两个嬷嬷模样的人阴沉着脸走上来，作势便要搜身。
“慢着。”沈念轻声开口，声音如碎玉击瓷，清冷且从容。她抬起眼，正对上魏衡那张写满猜疑的脸，“魏统领，民女入宫是为尽孝医道，非为刺客死士。若是在这殿门前被粗手笨脚地坏了名声，沈家面子微末，谢将军在北境的十万将士，怕是会觉得这京城的风，吹得太冷了些。”
她刻意提到了“谢将军”三个字。魏衡的瞳孔缩了缩，那是他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本能——对强者的忌惮。
“少拿北境压我。”魏衡上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念笼罩，“太后安危大过天。沈念，你随身带的药箱，还有这身衣服，必须查。尤其是你腰间那个针囊，取下来。”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针囊里不仅仅有救命的银针，还有三枚特制的毒针，以及几味能瞬间改变药性的引子。若是被搜去，今日这皇极殿，她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在那张如花岗岩般的脸上寸寸挪移。
在谢家军中，她见过无数杀人如麻的悍将，也见过视死如归的死士。魏衡的眼神很冷，但当他在提到“太后安危”四个字时，眼角那处细微的肌肉轻颤了一下，那是极度的紧张与焦虑。他的站姿微微偏向内殿方向，那是下意识的守护姿态。
他不是在防我，他是在怕。
沈念忽然抿唇一笑，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通透。
“魏统领，您这般紧张，是因为太后娘娘近日头疾愈发重了，且伴有呕吐、畏光之症吧？”
魏衡的神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你如何得知？”
“医者看气，武者看势。”沈念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似真似假的忧虑，“统领眼下青黑，呼吸沉重却不乱，显然是彻夜守护。您怕我带进不干净的东西，无非是怕有人借我的手，彻底断了太后娘娘的生机。毕竟……这宫里想让陛下清醒的人多，想让太后娘娘长眠的人，也不少。”
这番话正中魏衡心坎。太后近日病重，对外秘而不宣，他守在这里，既是防敌，也是防友。
“你想说什么？”魏衡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统领职责所在，沈念不敢为难。这药箱，您尽管查。”沈念大方地解下身侧的药箱递了过去，却在魏衡伸手接过的瞬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太后娘娘的病，常规针法已是无用。我怀中有一卷‘养心散’，是针对太后虚不受补之症研制的。统领若是不放心，大可拿去寻太医院复核，只是太后娘娘还能等多久，沈念便不敢保了。”
魏衡看着那药箱，又看向沈念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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