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阿芷离去的身影，谢行川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他凝视着沈念，眼神中的冰冷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很擅长这些。”他评价道，语气中并无褒贬，只是客观陈述。
沈念将药箱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就像将京城的喧嚣暂时关在了门外。
“庶女在深宅大院里要活下去，远比将军在战场上要难，”沈念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久经磨难后的豁达，“战场上刀剑相向，一招致命。宅院里，却是无形的毒、无声的刀，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舆论的阻碍已经暂时化解。沈映雪会安静一段时间，赵氏党羽在京城的力量会暂时失去一个情报出口。我们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沈念转过身，面向谢行川，目光灼灼：“明日，我便要以沈氏医女的身份，向御医署申请入宫献药。”
她知道，入宫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但在京城这座巨大的棋局中，她和谢行川必须步步为营，以守为攻。只有她进入皇宫深处，才能亲自查探皇帝的病情，找到“迷魂香”的线索，为他们后续的行动铺平道路。
谢行川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比任何人都更具谋略的女子，心中的排斥早已消散无踪。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家族推来的“代嫁庶女”，而是他谢行川可以并肩作战、托付后背的夫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有力地握住了沈念的手腕，肌肤相触的冰冷与温暖交织，给彼此带来了一份沉静的力量。
“你若入宫，我便在城郊部署。一旦有变，我立刻带兵入城。”谢行川的承诺，是她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中，最大的依靠。
夜色如墨，将京城的繁华压得悄无声息。
在距离皇宫西角门一墙之隔的寂静巷尾，沈念换下素色的家常服，披上了一件不起眼的青灰色斗篷。她凭着自己敏锐的听力与对京城布防图的熟悉，避开一切巡夜的禁卫。她像一个普通的、心惊胆战的宫中人一般，贴着阴影，摸到了那座被荒废的冷宫院墙外。
清冷的月光从云层中挣脱出来，照亮了冷宫一角。这里是内宫最偏僻的一处，四下里只有残垣断壁，以及一盏摇摇晃晃、孤零零悬挂的宫灯。
沈念心跳得极快，她扶着冰冷的墙面，调整了三次呼吸，才从一道破损的角门，侧身挤进了院墙内。她的动作极为小心，生怕踩到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一丁点响动。她要找的人就在那盏灯下，皇帝的贴身女官，柳沁。
“柳姑姑，可是在等我？” 沈念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宫灯下，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女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宫装，头梳简单的纂儿，面容沉静得如同古井无波。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沈念。她的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深深的谨慎与压抑。
“镇北将军夫人。” 柳沁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看着沈念，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您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条路，是太后宫里那几位常走的，若是被魏衡的耳目发现，您和将军的处境都会很危险。”
沈念走到柳沁面前，她能感受到这位女官身上紧绷到极致的防备。柳沁不仅是在防备她，更是在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第三者。巷子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四下安静得连虫鸣都消失了。这让她心头微紧，这太安静了，说明监视并未远离。
“我并非独自前来，是蔺昭庭大人向我引荐了您。” 沈念开门见山，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她的身份是最大的隐患，必须迅速建立信任。
柳沁的眼神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沉静：“蔺大人是摄政王心腹，而将军您……是太后党急欲扳倒的对象。恕奴婢多嘴，将军夫人，您冒着风险潜入深宫，究竟想做什么？”
她将“潜入”二字咬得极重，显然对沈念的来意抱有极大的警惕。在柳沁眼中，这位突然被换到北境的庶女夫人，是京城权力漩涡中最不可信的一枚棋子。她怎么能确定，沈念不是魏衡或者太子党派来试探她的？
沈念没有急着解释自己的计划。她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比不上一份实实在在的信任。
她没有回答柳沁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柳沁紧紧攥在一起的右手小指上。那根手指的指节已经明显变形，在昏暗的灯光下，甚至能看到指腹微微的青紫色。
“柳姑姑的旧疾，应该是在十二年前落下的。那时您为了护主，曾被砸断了手指，虽然后来接好了，但每逢阴雨天，便会钻心地疼痛，对吗？” 沈念语气平静，如同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柳沁猛地抬起头，脸上首次出现了惊诧的表情。她进入宫中二十年，这旧疾只有几个贴身伺候她的老宫人知道，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您……如何知道？” 柳沁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仅是手指，您的内腑还有暗伤，导致您在夜间偶有惊悸之症。” 沈念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柳沁的腕侧，随后又迅速收回。她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或好奇，只有医者特有的专注与悲悯。
“御医只给您开了活血化瘀的药，但药力不足，根本无法根治。长此以往，您的手指会完全僵硬，连握笔都困难。”
柳沁的心理防线，在沈念精准到令人恐惧的诊断下，瞬间崩塌。多年的隐忍和痛苦，被沈念轻描淡写地点破，让她眼眶泛红。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京城流言中那个靠着将军庇护的弱女子，而是真正的沈氏医女。
“我能为您根治。” 沈念没有给她太多感动的时间，她从袖中抽出一个银针囊，里面的银针在月色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这处小巷无人往来，我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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