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众人的闲谈，或者说，主要在观摩周彦如何三言两语便让林妙妙偃旗息鼓的过程中，悄然溜走。
半小时后，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邓小琪的母亲邓心华匆匆推门而入。
她并非独自前来。
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人，体型发福，肚腩微凸，一身价格不菲却搭配得略显俗气的行头，透着股骤然富贵的味道。
“小琪！”
邓心华径直穿过众人，扑到床边，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女儿，“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妈，我没事。”
邓小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有些敷衍。
她脸上方才因看热闹而浮现的鲜活神采迅速褪去，转而蒙上一层阴霾。
这并非因为母亲到来而刻意表现的乖巧。
她的视线越过了邓心华，落在了门口那个中年男人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认识”那人。
母亲口中那位和蔼可亲的“周叔叔”。
上个周末，母亲说要带她去听一场难得的音乐会，她兴致勃勃地准备许久，临行前才得知，同行的还有这位周叔叔，连门票都是对方所赠。
结果，她最终选择了待在家里。
和这个人一起？算什么名堂？他不过是母亲身边一个不清不楚的“朋友”罢了。
此刻，邓小琪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堪从脚底升起。
她最隐秘的家事，那不愿为人所知的窘迫与复杂，向来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光鲜表象之下。
而现在，这位“周叔叔”竟随着母亲一同出现在这里，暴露在老师、同学，尤其是……那位她新近心生好感的周彦面前。
仿佛精心维护的舞台幕布被骤然扯开，露出其后不堪的凌乱背景。
邓小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比之前低血糖时更甚，那是某种社会性死亡的预感，正冰冷地扼住她的呼吸。
病房里光线柔和，邓心华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唐老师电话打来时，妈妈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门边的阴影动了动。
周崇光挪进房间，皮鞋在地板上拖出闷响。”可不是嘛，”
他接话时，眼睛却黏在病床上的少女身上。
邓小琪校服领口松了一粒扣子，露出半截苍白的锁骨。
周崇光的喉结滚了滚，脸上肥肉堆出笑纹，把眼睛挤成两道油亮的缝。”我急得呀，让司机连闯三个红灯。”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搓着西装扣子，“这病房太吵，换单人间吧，安静。”
每句话都像在掂量什么，字字透着股炫耀——他有车，有司机，能随意安排病房。
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邓心华至今还对他扯出笑脸的理由。
邓小琪别过脸，盯着墙上的污渍。”……嗯。”
她鼻腔里挤出个单音。
“周先生确实费心了。”
邓心华起身，状似自然地挪到女儿与男人之间。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像湿冷的蛇信扫过皮肤。
等她这单生意做成，她在心里冷笑，谁还耐烦应付这头肥猪。
可此刻她唇角弧度完美，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林妙妙站在墙角，眉头慢慢拧起来。
她想起上周春游时，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探出的手——戴金表，指节修长，和眼前这双肥短的手全然不同。
所以到底哪个才是邓小琪爸爸？她张了张嘴，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床单下，邓小琪的手指骤然蜷紧。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胸腔。
那些她深夜用被子捂住耳朵才能屏蔽的窃语，那些母亲高跟鞋敲在不同楼道里的回声，就要被血淋淋地扯到日光下了。
以后怎么抬头？怎么走过学校那条爬满紫藤的长廊？她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
“这个叔叔是你爸——”
林妙妙的话卡在半空。
她整个人忽然悬了起来，后颈传来熟悉的钳制感。
周彦拎着她，像提起一只扑腾的猫崽。”我们约法他声音很平，目光却越过她看向病床。
那里，邓小琪把脸埋进枕头，肩胛骨在单薄布料下抖得像风中的蝶翅。
林妙妙那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些什么。
周彦几乎是下意识地拦住了她。
他自问并非什么慈悲为怀的圣人，但若举手之劳便能避免他人难堪，这点善意他还是愿意给的。
“之前不是说好了么？”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等邓小琪同学的家长到了，你就回学校去。”
“所以现在——立刻，马上，走。”
话未落音，他已伸手拎住林妙妙的后衣领，转身大步迈向门口，三两下便将人轻推出了病房。
***
病床上的邓小琪悄悄松了口气。
目光掠过被周彦干脆利落带走的林妙妙，她抬起眼，视线悄悄落回那个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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