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夫人的寝殿在金麟台最深处，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片已过了花期的牡丹园。
金子毓推门进去时，金夫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她穿着素白的丧服，发髻上只簪着一支最简单的银钗，周身再无任何装饰。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背影勾勒得格外孤清。
金子毓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唤了一声：“阿娘。”
金夫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来。
金子毓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阿娘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刚刚丧夫的未亡人应有的眼神。没有哀戚，没有茫然，甚至没有那种被命运重击后的木然与空洞。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毓儿……”
金夫人的声音在发抖。她向金子毓走来，步伐踉跄，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金砖，而是崎岖的、随时会将她绊倒的险途。她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毓儿，我的毓儿……”
她终于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拥抱。金夫人的手臂箍得那样紧，紧到金子毓几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的跳动，紧到仿佛只要松开一分，眼前的女儿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真好，”金夫人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泪水浸湿了金子毓肩头的衣料，“阿娘还能看见你……阿娘还能……抱着你……”
金子毓僵在她怀中，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一个母亲对远归女儿的思念。
这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劫后余生的战栗。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金夫人剧烈颤抖的背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阿娘，你怎么了？”
金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金子毓，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肩膀，像在确认她每一寸的完好与温热。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可嘴角却弯着，那是一个悲欣交集的、近乎破碎的笑容。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金夫人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松开金子毓，却依然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她将女儿拉到榻边坐下，目光痴痴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要将这张脸刻进魂魄深处。
“阿娘，”金子毓轻声问，心中那个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阿爹他怎么突然就……”
话未说完，金夫人的眼神陡然变了。
那是一种金子毓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淬了毒般的恨意。温柔褪尽，慈悲剥离，露出底下被压抑了二十余年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毓儿莫要再提那老匹夫。”金夫人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泉的刀刃，一字一顿，“若不是我等不及了，定然不会让那老匹夫死得这般轻松。”
金子毓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双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如此鲜明、如此浓烈的恨。那不是妻子恨丈夫薄情寡义的恨，不是正室恨外室夺宠的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母兽护犊的恨意。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想起自己在那封信里，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试探，如何谨慎地措辞，如何将那个惊天动地的请求，包装成“女儿斗胆”的惶恐。
而阿娘的回信，没有一句追问，没有一丝犹疑，只有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交给阿娘”。
——原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是这样的恨。
金子毓握着母亲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阿娘，”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金夫人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东西。那是历经沧桑的疲惫，是痛失挚爱的破碎，是跨越生死轮回才换来的、片刻的圆满。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金子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金夫人开口了。
“毓儿，”她的声音沙哑，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相信……人死后，会有来生吗？”
金子毓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母亲，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金夫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窗棂投下的斑驳光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阿娘以前不信。”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阿娘从前只知道诵经、礼佛、为你和子轩祈福。来生太远，阿娘只求今生。今生你们平安，阿娘便知足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没有落泪。
“可如今，阿娘信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金子毓。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可那泪光之下，是一种超越了悲恸的、澄澈的平静。
“毓儿，阿娘看见过。”
她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秋叶。
“阿娘看见过十年后的金麟台。”
金子毓的呼吸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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