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总是比别处沉,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司礼监的值房里,烛火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明灭间照亮案上堆叠的军报,黄麻纸页边缘卷着毛边,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尽是塞北风沙的味道——那是急报的信使快马加鞭,从大同、宣府一路带过来的,字里行间还沾着驿道的尘土。
“大同急报!”小太监踩着门槛进来,怀里的纸卷被攥得皱成一团,边角都磨出了白痕。他跑得急,一口气没喘匀,说话时带着颤音:“瓦剌游骑袭了阳和口,抢了三车军粮,还伤了两个押送兵卒!守将让奴才务必禀明公公,对方来得蹊跷,不像寻常劫掠!”
王振捻着紫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佛珠上的包浆被摩挲得发亮,却挡不住他眼底的寒。他抬眼时,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声音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阳和口的守将是吃干饭的?三车粮都护不住?他麾下的三百骑兵是摆设?”
“回公公,”小太监忙不迭地擦汗,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金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守将说对方是轻骑兵,清一色的蒙古马,来得快,打了就跑,箭法准得邪乎。咱们的兵刚列阵,人家已经卷着粮车没影了。还说……还说瓦剌人好像换了新马鞍,银饰镶边的,看着就结实,跑起来比咱们的快马还疾,追都追不上!”
王振冷笑一声,将军报往桌上一扔,纸卷撞在先前的几封急报上,发出“啪”的轻响。最上面那封印着“宣府急报”的,墨迹都晕开了——宣府左卫的烽火台被拆了三座,守卒只逃回一个,断了条腿,嘴里反复念叨着“蓝眼睛的骑兵”。再往下翻,是居庸关的塘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清,只看得出“夜袭”“失了两匹战马”几个字。
“还有这个。”另一个太监捧着卷宗进来,袍角沾着夜露,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把卷宗放在案上,手指都在打颤:“居庸关那边刚送来的,巡逻队失踪了五个,只在山谷里找到半截铠甲,上面全是牙印……估摸着是被狼群拖走了,可那铠甲是新打的铁甲,寻常狼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半截铠甲?”王振指尖划过“牙印”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阴寒,“看来也先的狼崽子们,爪子越来越利了。连铁甲都能啃得动,是想把咱们的兵当肉吃?”他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是羊皮制的,边角都磨黑了,上面用朱砂点着边关的要塞。他手指重重敲在大同、宣府、居庸关连成的线上,那力道几乎要戳破羊皮:“这是想把北边的口子全撕开?从大同到居庸关,一字排开地咬,倒会选时候!”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兵部尚书邝埜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穿着件藏青蟒袍,袍角沾着草屑,显然是从兵部值房直接过来的。“王公公,”他将一份火漆封口的密报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疲惫,“辽东传来的,兀良哈部也动了。跟瓦剌一个路数,专挑驿站下手,昨晚烧了广宁卫的两个驿馆,驿丞全家都没了。”
王振拿起密报,用指甲抠开火漆,黄麻纸“刺啦”一声被撕开。他眯着眼看了半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纸:“好啊,南北夹击,倒会选时候。也先这是算准了咱们秋防松懈,想咬下一块肉来。”他忽然转向小太监,声音陡然拔高:“去告诉英国公张辅,让他把京营的兵调一半到边关,宣化、大同各驻三千,居庸关留两千!再传旨给石亨,让他死守大同,丢了城,提头来见!”
邝埜皱眉,上前一步:“王公公,京营兵动不得太多!京营是护卫皇城的根本,调走一半,京城空虚怎么办?万一……”
“万一什么?”王振瞥了他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京城有我在,有锦衣卫在,有九门提督在,怕什么?倒是你,”他把密报扔回去,纸页拍在邝埜手上,“兵部的军饷再拨慢一天,仔细你的乌纱帽!边关的兵都快断粮了,你还在兵部磨蹭,是想让他们饿着肚子跟瓦剌人拼?”
邝埜攥紧了密报,纸角都被捏出了深深的印子。他知道跟王振争辩没用,这太监从来只认自己的主意。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上,“啪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拍得人心慌。案上的军报还在增加,小太监又捧进来两封,一封来自蓟州,说发现瓦剌的探子;一封来自延绥,说马草不够了。烛火映着那些“失踪”“遇袭”“告急”的字眼,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北边往南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对了,”王振忽然想起什么,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让锦衣卫去盯着朱祁镇那小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那小子最近总往边关递信,跟石亨的儿子走得挺近。别是想跟也先暗通款曲,坏了咱们的事。”
小太监应声而去,靴底擦过金砖地,发出“沙沙”的轻响。邝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忽然觉得这值房里的烛火,比边关的狼烟还要冷。狼烟看得见,烧起来还有救;可这值房里的算计,藏在笑里,裹在话中,什么时候把刀架到脖子上,都未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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