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七年的秋风吹过漠北草原时,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克鲁伦河沿岸的草早被马蹄啃得发黄,也先的牙帐就扎在河湾最开阔的地带,牛皮帐顶缀着的铜钉被夕阳照得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又像凝固的血珠。他正蹲在篝火旁,手里的小刀在马骨上旋出细碎的木屑——那是匹刚战死的宝马,额头上有块月牙形的白记,昨天还载着他冲垮兀良哈的营地,此刻却只剩一截泛着油光的腿骨,在火光里透着温润的黄。
“首领。”亲卫阿剌知院掀开帐帘进来,冷风裹着草屑灌进帐内,吹得篝火“噼啪”跳了跳。他靴底沾着的泥块落在毡毯上,印出几个深色的印子,“明朝那边有动静了。大同总兵朱冕派人来问,说要开‘互市’。”阿剌知院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扔在也先面前的矮桌上,“还送了这劳什子,说是‘诚意’。”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个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仕女图,在草原的帐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也先没看瓷瓶,手里的刀依旧在马骨上游走,刀尖旋出个利落的弧度,一只雄鹰的轮廓渐渐显形,翅膀的羽毛根根分明。“朱冕?”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炭火的温度,“就是去年在阳和口砍了咱们三个哨兵的那个红脸膛?”
“正是。”阿剌知院往火堆里添了块干牛粪,“那厮派来的人鼻子翘到天上,说让咱们用战马换他们的瓷器、丝绸,还说这是‘天朝上国的恩赐’。我看他是忘了去年被咱们追着砍了三十里,连头盔都跑丢了!”
也先手里的刀停了停,举起马骨对着光看。鹰的翅膀薄如蝉翼,骨纹在火光下像天然的脉络。“告诉他,互市可以。”他忽然笑了,眼角那道去年被明军流矢擦过的疤跟着动了动,像条苏醒的小蛇,“但我不要瓷器,也不要丝绸。”刀又落下去,在鹰的爪尖刻出锋利的勾,“我要一万石小米,十车盐,外加二十个铁匠。少一样,就让他自己来克鲁伦河捞他的瓷瓶。”
阿剌知院愣了愣,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铁匠?咱们部落的老铁匠还够用,打箭镞、修马鞍都使得……”
“不够。”也先打断他,把马骨放在火堆旁烤,热气让骨纹更清晰,“我要打新的箭头,三棱的,淬了毒液的,要比明军的‘迅雷铳’还快,还狠。”他用刀尖敲了敲马骨上鹰的眼睛,“朱冕不是喜欢用火器吗?去年在阳和口,他的铳子差点打穿我的肩胛骨。”伤疤突然绷紧,“我就让他尝尝,铁箭头穿透火药桶的滋味,听那‘轰隆’一声,比他的铳子响十倍。”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及近,踏碎了草原的寂静。负责侦查的骑兵翻身下马时,甲胄上的铜环叮当作响,他捧着个血污的布袋闯进帐,单膝跪地,布袋子里的东西撞出沉闷的声响:“首领!明军在大同城外修了新的烽火台,青灰色的砖,高得能望到十里外,每隔三里就有一个,像串在草原边缘的鬼眼睛!”
他解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大同左卫”四个字,边缘还带着火星燎过的黑痕,木刺里嵌着点暗红的血。“他们还挖了壕沟,宽得能淹死马,深到没腰,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草皮,看着像平地,踩上去就完了!”
也先捏起木牌,在掌心转了圈,烧焦的木纹硌着掌心,像摸到了明军的骨头。“壕沟?烽火台?”他低笑一声,把木牌扔进火里,火苗“腾”地窜起来,吞噬着那几个字,“朱冕这老东西,倒是比去年长进了,知道躲在壳子里。”
“那咱们还动吗?”骑兵抬头问,眼里闪着凶光,“兄弟们都等着抢秋粮呢,再不动手,明朝的屯粮就要入仓了。”
“动。”也先从火堆里捡起那截马骨,鹰的翅膀在火烤后泛着油亮的光,“不过不是现在。”他站起身,狼皮披风扫过矮桌,带倒了那个青花瓷瓶,“哐当”一声碎在地上,仕女图裂成了好几瓣。
走到帐外,草原的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锁子甲上的铜环,每个环上都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用战死敌人的兵器熔了重铸的。“让绰罗斯部把羊群往南赶,贴着明军的壕沟放。”他望着远处明军烽火台的影子,夕阳正给那砖塔镀上金边,像插在草原上的金钉子。
“放羊?”阿剌知院跟出来,不解地挠了挠头,“咱们的战马还等着草料呢,把羊赶到南边,草都被啃光了……”
“让羊群踩塌壕沟。”也先弯腰捡起块石子,弹向远处的羊群,正中一只公羊的角,那羊“咩”地叫了一声,惊动了整个羊群,“羊蹄子软,踩不出动静,但一万只羊一起过,能把壕沟底踩成烂泥。等他们派民夫去修,就没力气守烽火台了。”
他顿了顿,手指往东南方指了指,那里的天际线隐没在沙尘里:“让兀良哈的人摸进去,趁着修壕沟的乱劲,把烽火台的火药库给我烧了。记住,要用咱们的‘火油弹’,一点就着,让他们连搬救兵的功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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