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刺骨，爬上河岸时，褚教授几乎瘫软在林梅怀里，沉得拖不动。杰克拖着伤臂，牙齿磕得咯咯响。艾琳被姚慧架着，金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老马走在最后，每步都在泥里踩出深深的水坑。
冲进芦苇荡时风小了些，但湿衣服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老马踉跄两步，扶住一丛芦苇，喘得说不出话，只用手指了指远处——那边土坡下有个黑乎乎的洞口。
“废……废弃炭窑……”茯苓的声音也在抖，【区域因果推演】传来的信息模糊，“能避风……”
“走！”老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深一脚浅一脚穿过芦苇丛。苇叶划过湿衣，发出“嘶啦”的摩擦声，混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靠近炭窑，一股陈腐的气味飘出来——泥土的腥、烧焦木头的烟味。
窑口半人高，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老马弯腰钻进去，片刻后传出闷闷的声音：“能进！快！”
大家鱼贯而入。窑里空间狭小，七八个人挤进去，胳膊碰胳膊，腿挨着腿。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脚一踩，“噗”地腾起一片，在从窑口透进的微光里缓缓飘浮。但比起外面刀割似的风，这里已是天堂。
“坐……都坐下……”老马背靠窑壁滑坐下去，喘得像破风箱。
褚教授夫妇瘫坐在一起，林梅把丈夫湿透的外套解开，想拧水，手抖得使不上劲。杰克撕下内衬还算干些的布条，重新包扎手臂伤口，疼得直抽冷气。艾琳缩在角落，把头埋进膝盖，肩膀轻轻耸动。姚慧护着电台箱，小心放在最干燥的角落。
茯苓靠着窑壁，意识沉入【静止储物空间】。摸索，取出几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压缩糖块，还有一小瓶烈酒。纸包被水浸湿了边角，但里面还好。
“老马叔，”她声音哑得厉害，“分一下。糖含嘴里，酒抿一小口，不能多。”
老马接过，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费劲才解开纸包。糖块硬邦邦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粗糙的黄色。他先掰一块塞给褚教授：“教授，含着。”
褚教授手抖得接不住，林梅帮他托着送进嘴里。糖块在口中慢慢化开，那点甜意微弱，却真实。接着是烈酒——老马拔开塞子，辛辣的气味立刻弥散开。他先递给林梅：“给教授抿一口。”
林梅小心地喂丈夫。褚教授呛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流从喉咙烧下去，冻僵的身体打了个激灵。
糖和酒挨个传下去。杰克喝得猛了些，呛得咳嗽，却咧咧嘴：“够劲！”艾琳只抿了一小口，脸皱成一团，但眼神稍微活泛了点。姚慧接过时，低声说“谢谢”。老马自己最后喝，仰脖灌下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长长吐出口白气。
窑里静下来，只有喘息声。糖的微甜和酒的辛辣混在空气。体温一点点回升，虽然还是冷，但至少那股要冻裂的疼缓了些。
这时，姚慧动了。她挪到电台箱旁，解开油布，动作轻得像在拆宝贝。零件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得尽快联系家里，”她声音很轻，但带着种执拗的坚决，“失联太久，组织会担心。得汇报情况，也许……也许能有新指示。”
她开始组装天线，手指冻得发红，却不慢。老马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复杂。
当天线组件“咔”一声接好，姚慧的手指移向发报键——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冰凉，但力道很稳。
姚慧抬头。茯苓蹲在她面前，窑口透进的光照在侧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慑人。
“不能发报。”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为什么？”姚慧愣住，随即激动起来，“我们暂时安全了！得让组织知道！也许能有接应，能有新路线——”
“有无线电侦测车。”茯苓打断她，声音更沉。
窑里瞬间死寂。
老马脸色“唰”地变了。这个词他懂——早年送地下党领导过封锁线时，听技术员讲过。那是噩梦。
“信号一发，”茯苓盯着姚慧，也像在说给所有人听，“就像黑夜里点火把。鬼子的侦测车在这片区域转，交叉定位，最多半小时——”她顿了顿，“就能把这座炭窑圈出来。”
姚慧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发报键只差毫厘。她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专业知识让她明白——茯苓是对的。
“到时候来的，”茯苓一字一句，“不是几条狗，不是几个宪兵。是能把这片芦苇荡犁一遍的军队。”
窑里冷得像冰窖。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寒意。
姚慧的手慢慢垂下来。她看着组装好的电台，那黑色外壳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咬住下唇，很用力，直到尝到血腥味。
“收起来吧。”老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茯苓同志说得对。现在发报，是害了所有人，也害了等着消息的同志。”
姚慧没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电台外壳上，“嗒、嗒”轻响。她不是怕，是恨——恨自己差点犯下致命的错，恨这该死的处境，恨敌人那张无处不在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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