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初,杭州的梅花还未谢尽,柳条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孤山脚下的沈宅里,萧望舒提着竹篮,在菜园中采摘新发的春韭。晨露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专注地寻找着最鲜嫩的那一茬。
沈青崖站在廊下看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晨光透过廊柱洒在他身上,为他青色的长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已经许久不穿戎装了,连走路时的步伐都慢了下来,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从容。
“看什么呢?”萧望舒抬起头,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莞尔。
“看美人采韭,也是一幅好画。”沈青崖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竹篮,“这些事让丫鬟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自己种的,自己采的,吃起来才香。”萧望舒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况且整日闲着,找些事做也好。你今日不是约了城南的王先生品茶吗?怎么还在家?”
沈青崖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王先生是个散淡人,去早了反而打扰。”
这王先生名叫王徽之,是杭州城有名的隐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茶道。沈青崖搬来杭州半年,在几次文人雅集上与他相识,两人性情相投,便成了忘年交。
“那你帮我择菜。”萧望舒递给他一把韭菜,“中午吃韭菜盒子,再配个春笋汤。”
沈青崖欣然应允。两人在廊下并排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着闲话。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远处传来邻居家孩童的嬉笑声,混着几声犬吠,一派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青崖,”萧望舒忽然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闷?”
“闷?”沈青崖挑眉,“怎么会?”
“我是说,和你从前的生活比。”萧望舒低头择着韭菜,“从前你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元帅,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每天都有大事要处理。现在呢,每天就是读书写字、种菜喝茶,会不会觉得……太平淡了?”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韭菜,握住她的手:“望舒,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渴望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这样的平淡。”沈青崖望着庭院中抽芽的柳树,目光悠远,“在边关时,每天枕戈待旦,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着;在朝堂时,每时每刻都在算计,生怕行差踏错。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有一天,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做顿饭、说说话,那该多好。”
他转向萧望舒,眼中满是温柔:“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闷?”
萧望舒眼眶微湿,靠在他肩上:“我也是。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你睡得安稳,还会觉得不真实。生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
“不会了。”沈青崖搂紧她,“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一直到老。”
择完菜,沈青崖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准备出门赴约。萧望舒送他到门口,替他整理衣襟:“少喝些茶,你胃不好。”
“知道了。”沈青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中午不必等我,我可能要在王先生那里用饭。”
“好,路上小心。”
目送沈青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萧望舒转身回屋。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样式她很熟悉,是北靖王府特有的纹样。
她快步走过去,拆开信。信是父亲写来的,笔迹苍劲,但笔画间透着些微颤抖,显是年事已高之故。
“望舒吾女:见字如晤。京中一别,已近一载。闻汝与青崖在杭州安好,为父心甚慰。今春北地多雪,为父旧伤复发,行动不便,恐时日无多。思及当年未能护你周全,常怀愧疚。若得闲暇,望能北归一见。然若路途不便,亦不必勉强。唯愿你二人平安喜乐,此生无憾。父字,景泰二年元月廿三。”
信不长,但字字句句都透着沉沉的暮气。萧望舒读着读着,眼泪便掉了下来。父亲今年六十八了,戎马一生,身上大小伤数十处。这些年虽然位极人臣,但孤独一人守着北靖王府,其中的凄凉,她这个做女儿的岂会不知?
可她回不去。
前朝皇室血脉的身份,虽得李璋赦免,但终究是个隐患。她若回京,必会掀起波澜,牵连沈青崖,也牵连北靖王府。父亲在信中说“不必勉强”,其实就是知道她的难处。
萧望舒将信贴在心口,默默流泪。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城南,清溪巷。
王徽之的宅子不大,但极雅致。三间瓦房,一方小院,院中种满兰草。此时正是兰花初开的时节,幽香浮动,沁人心脾。
沈青崖到时,王徽之正在院中煮水。炭火红红,铜壶滋滋作响,水汽袅袅升起,融进晨雾里。
“沈兄来了。”王徽之起身相迎,他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清澈如水,“正好,水刚沸,可以烹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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