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悠长的汽笛声刺破空气，绿皮火车裹着厚重的白雾，像头疲惫的巨兽缓缓停靠在省城火车站月台。苏念棠攥紧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在拥挤的人潮里踉跄着下车，双脚踩上坚实的水泥地时，恍惚感仍未散去——这就是她即将扎根的新天地。
空气中飘着煤烟、汗味与城市特有的复杂气息，站台上人声鼎沸，蓝灰绿三色的身影匆匆穿梭，高音喇叭里交替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与寻人启事。抬眼望去，气派的火车站大楼远超公社礼堂，远处几栋三四层高的楼房更是让她心头一震。七十年代的省城，质朴里藏着忙碌，熟悉的时代印记中又透着陌生的鲜活。
她按信封上的地址问清路线，朝着红旗中学方向的公交站走去。一路上眼睛始终不够用：宽阔的柏油马路比乡村土路平整太多，公交车、吉普车偶尔驶过，自行车队连成一片流动的风景；路两旁的梧桐树整齐列队，挂着牌匾的单位大门庄重肃穆，行人步伐也比乡村快了几分。这一切，都与她待了近两年的宁静乡村形成鲜明对比。
红旗中学坐落在省城相对中心的区域，灰色围墙圈着校园，铁栅栏门后，白底黑字的校牌格外醒目。苏念棠出示介绍信与通知书，被引到一栋三层红砖楼前——这里既是“工农兵学员”资格审核报到点，也是临时宿舍。
宿舍由大教室改造而成，十几张上下铺铁架床挨得紧密，空气中混着肥皂香、灰尘味与年轻躯体的气息。苏念棠分到靠窗的上铺，放下行李刚整理好床铺，同屋姑娘们的目光便围了过来，有审视也有友好。简单报过姓名与籍贯，大家又各自忙碌，初来乍到的拘谨里，悄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感。
下午的资料审核格外严格。办公室里，几位戴眼镜的老师逐一审阅她的介绍信、户口证明与公社出具的“表现良好”鉴定。当被问及推荐理由时，苏念棠如实讲述自己当赤脚医生、开夜校普及卫生与农业知识，还有尝试“科学种田”增产的经历。
“你还懂科学种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具体是怎么做的？”
苏念棠心头微紧，语气却依旧平稳，将温水浸种、盐水选种、合理密植的方法与最后的增产结果清晰道来。她绝口不提灵泉水，只强调是从书本里学、在实践里练的成果。
老教师听完点点头，在材料上添了几笔，虽没多问，眼神里却多了丝欣赏。苏念棠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接下来几日，密集的政治学习与文化课摸底接踵而至。政治学习时读报纸、学指示、分组讨论，苏念棠凭着穿越后的谨慎，加上平时听陆劲洲与父亲聊的见解，总能稳妥应对；文化课考核涵盖语文、数学与基础理化，对拥有现代大学记忆的她来说不算难事，尤其是数学与逻辑题，更是答得游刃有余，格外突出。
白天再忙碌，夜晚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思乡之情总会准时翻涌。听着宿舍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或是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苏念棠的思绪总会飘回乡村小院：陆劲洲沉稳的背影、父亲爽朗的笑声、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甚至她种的那几畦药材、刚扩种的草莓，都成了心头最软的牵挂。省城再新奇，也抵不过泥土里的踏实与家的温暖。
这天夜里，她实在按捺不住，蹑手蹑脚爬下床，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趴在窗台上，摊开信纸给陆劲洲写信。
“劲洲：见字如面。我已平安到省城，一切都顺。这里很大，人多车也多，刚开始有点不习惯，慢慢就好了。学习考核虽紧，我应付得来，你别担心。宿舍住了十几个人，偶尔吵些，倒也热闹。食堂饭菜油水少，味道一般，我还是想念……和你一起吃的家常饭（划掉），想念家里的小院。”
笔尖在粗糙信纸上沙沙游走，她写初到的见闻，写审核的顺利，写对家里的牵挂，唯独不提遇到的难处与委屈。写到末尾，她犹豫片刻，还是添了句在这个年代略显大胆的话：“……很想你。盼复信。念棠。”
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她心里才算踏实些。这封薄薄的信，装着满溢的思念，即将跨越山水，寄往那个让她心安的归处。
第二天午休，苏念棠特意跑到学校门口的邮筒前，郑重地将信投进去。听着信件落筒的轻响，她像完成了件大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下午的劳动课，学员们要清理学校后的荒地。大家扛着铁锹、锄头干得热火朝天，苏念棠在农村练出的好身手派上了用场，动作利落得不输男学员，引得负责观察的老师频频点头。
休息时她坐在田埂上，望着省城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又飘远了：劲洲收到信会是什么模样？家里的草莓该红了吧？她不在，夜校还能顺利开课吗？
“苏念棠同志，喝口水吧。”一个腼腆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抬头望去，是同组来自邻县的男学员周为民，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谢谢。”苏念棠接过搪瓷缸礼貌道谢，却没再多言。周为民似乎还想开口，见她神色淡然，只好讪讪走开。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缸壁，苏念棠忽然想起陆劲洲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她以前总笑那缸子土气，可他用得边角都掉了漆，依旧宝贝。对比之下，她才更清楚：那个沉默寡言、却用行动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早已在她心里占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省城的天地广阔，挑战也真实存在，但只要想到远方的牵挂与笃定的爱，脚下这片陌生的土地，便不再让她不安。苏念棠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锄头，眼底满是坚定——为了不辜负那份期待，也为了自己的未来，她必须在这里，稳稳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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