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庙前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南来北往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南北杂货一应俱全,繁华得如同往年任何一个寻常的夏日。
茶馆中坐满了纳凉的客人,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在桌椅之间穿梭,铜壶嘴中冒出的热气与窗外槐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将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慵懒而安逸的氛围之中。
只是若仔细听,那些看似寻常的闲谈中,偶尔会飘出一两个与眼前繁华格格不入的词。
“燕王”、“起兵”、“靖难”,这些字眼如同一根根细小的刺,被小心翼翼地夹在关于天气、物价和街坊琐事的对话缝隙中,偶尔露出来一下,又被迅速地塞回原处。
城南的“听雨轩”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三回,说话的声音压低又压低,仿佛怕被隔壁桌的人听了去。
“听说了么?北边那位起兵了。”
“嘘——小声些。此事朝廷还未正式公布,你我在外头议论,若是被人传到衙门里,可不好收场。”
“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了。我表兄在兵部当差,半个月前就有邸报从北面传来了。京北城已经落入燕王手中,通州、蓟州都降了,连居庸关都丢了。朝廷正在调兵呢。”
“燕王真的反了?他不是镇守北境几十年,一向对朝廷恭顺吗?怎么忽然就......”
“什么恭顺,这两年朝廷削藩,周王、湘王、齐王都被废了,湘王更是被逼得阖宫自焚。燕王那是在北境装疯卖傻躲了一两年,如今是实在躲不下去了,这才起的兵。”
“可那毕竟是太祖第四子,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他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祖当年还只是从一介布衣打下来的天下?再说了,燕王那把年纪,若是再不动手,下一个被废的就是他了。这叫官逼民反,何况是藩王?”
坐在角落的一名中年文士听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盏时轻声叹了口气,旁边的人便问他何故叹息。
那文士放下茶盏,神色中带着几分知根知底般的审慎,压低声音说:
“你们只看到燕王起兵,却没看到更大的局。燕王在北境经营数十年,麾下猛将如云,麾下将士皆是百战之兵。”
“他在京北以北那些年一直以防守为主,真以为他只守不攻吗?那是藏着锋芒未露。”
“如今他既然敢起兵,自然已经有了相当的准备和部署。这仗打起来,哪里是朝廷调几支兵马就能平得了的?”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留下同桌几人面面相觑,仿佛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出一些更具体的依据,却最终没有追问。
而在一河之隔的另一处茶楼中,几名身穿官服的人正坐在包厢中低声交谈。
他们显然品阶不高,大多是六部中的低层官员,说话时依然带着官场上那种特有的谨慎与克制,但其话语中的倾向却比街上的闲谈要更加鲜明。
“燕王此举,实属谋逆。太祖当年立下祖训,藩王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擅自起兵。他燕王身为藩王,却悍然举兵对抗朝廷,这便是大逆不道。再怎么说,臣子也不能反君父。”
“可削藩之事,确实做得太急了。你想想,周王、湘王、齐王,不到两年之间,五亲王被废,湘王更是阖宫自焚。这换做是谁,心里能安稳?”
“燕王在北境守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却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他不起兵又能如何?”
“你这话说得便不对了。朝廷削藩,是为国本着想。太祖分封藩王时天下初定,如今江山稳固,藩王拥兵自重反倒是隐患。”
“此事虽然手段急了些,但立意并无错处。燕王起兵,无非是私心作祟,想争那把椅子罢了。”
“私心?燕王若真有私心,当初太祖驾崩时他便该动手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若不是朝廷步步紧逼,他又何必冒这天大的风险?”
两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依然带着几分争执的火气。
坐在主位的一名老者终于开口打断了他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多年官场历练中打磨出的沉稳与分寸感:
“此事是非曲直,非你我所能论断。燕王起兵,朝廷必会调兵平叛,至于结果如何,且看便是。倒是你们说话时还是留意些分寸,隔墙有耳。”
包厢中安静下来。
窗外河上的画舫正好驶过,传来一阵琵琶声和歌女的唱词,那声音清脆婉转,在初夏的风中飘进窗来,将方才那短暂的争执盖了过去。
几人各自端起茶杯,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官场中惯有的从容与不动声色,只是各自心中在想些什么,便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而在更深的院落中,在那些不常出现在茶馆酒楼里的真正的有识之士的书房中,此刻正在进行的对话则远比街面上的议论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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