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安顿好白昙后,从浴房中起身换了一身干爽的新衣。
衣袍是方才白昙提前备好的,素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束了一条深色革带,干净利落,衬得他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衣领,又拢了拢还有些湿意的发梢,神清气爽如同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也确实算是一件大事。
他推门而出时,夜风裹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将浴房中的水汽与温存一并吹散。
他沿着回廊向正厅方向走去,心中却在快速地转过这几日来的变化。
燕王任命他为军师,虽说不是什么朝廷正式官职,但在这北境之地,燕王府的一纸任命便等同于权力本身。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话放在眼下的京北城中毫不夸张。
张玉、朱能、丘福三位主将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长史司的文书调度他可以一言而决,军务粮草他有权过问。
那些在朝廷体制中需要层层审批才能触碰的事务,此刻对他而言不过是开口吩咐一句的事。
他想到燕王身上那股龙御真意,那种统御四方、君临天下的气势,确实带着几分真命天子的底色。
虽然眼下燕王府刚刚起兵,三军尚未南下,地盘也还只限于京北一城及周边诸县。
但以燕王在北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加上麾下那些能征善战的将领和此刻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的旧部,假以时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作为从龙之臣,若是燕王真的登顶大宝,那荣华富贵自不必说,封侯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陈洛心中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自己这条大腿算是抱对了。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的军务事务,他又觉得一阵头疼。
燕王要他统筹全局,那意味着从后勤粮草到兵力调配、从情报搜集到城防布设、从檄文起草到对朝廷的政治攻势,林林总总一大堆事,都得挂在他名下。
他固然可以指点江山说些大方向上的话,但那些琐碎的文书往来、账目核对、人员调度,若是全让他亲力亲为,怕是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好在他身边有孔公妍。
她如今在长史司中已经能独当一面,文书批阅、命令起草、粮草调度、军械统计,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乎不需要他费太多心思。
他有什么想法,只需动动嘴,她便能将其整理成一份工整规范的文书,分发到各司各署去执行。
陈洛想到孔公妍此刻应该还在正厅中伏案撰写檄文,心中便觉得一阵踏实,这个工作秘书简直是天赐之物。
他又侧过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白昙。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发髻重新拢过,面颊上还带着浴后残留的红润,行走间步伐比方才轻盈了几分,显然方才那番作为不仅让她身心舒畅,内力也有所精进。
陈洛看着她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满意的模样,心中更加舒坦了。
生活秘书也有了,贴身护卫也兼着,还能暖床。
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老板状态么?
他心中不由笑开了花,嘴角也浮起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好在夜风及时吹过,将他那副得意的神情吹散了几分。
让他及时收住了笑容,换上一副正经的面孔,迈步走进了正厅。
正厅中灯火通明,孔公妍正伏在长案上,手边一摞已经写废的纸稿堆得齐整,面前的纸面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陈洛身上停了一瞬,又在他身后白昙的面颊上扫了一圈。
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即恢复了端庄从容的神色。
她放下笔,站起身来,将案上那张写好的纸稿双手捧起,递到陈洛面前。
“陈大人,檄文的初稿已经拟好。我依照你方才说的‘奉天靖难’之名,以奉太祖遗训、清君侧、诛奸臣为核心。”
“将朝廷削藩以来周王、湘王、代王、齐王、岷王等藩王的遭遇都写了进去,以便让读到的人能感受到朝廷削藩之酷烈、宗亲被迫害之痛楚。”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如同在汇报工作般的干练,但眼底那层尚未完全褪尽的柔和,依然在灯影中若有若无地闪烁着。
陈洛接过纸稿,在灯下展开细读。
纸面上的字迹工整秀丽,笔画挺拔而不失圆润,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外表柔和中带着骨子里的刚正。
檄文开篇以燕王的口吻自称“余太祖高皇帝之子,封建燕国,统御北藩,三十余年,夙夜惕厉,惟恐有负先帝之托”。
将燕王塑造成一个勤勉尽责、忠于太祖遗志的藩王形象。
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朝廷内部的奸佞当道:“今者,主上壮年即位,奸臣祁泰、黄子城等,窃弄威福,紊乱朝纲,离间骨肉,屠戮宗亲。”
并以周王被废、湘王自焚、代王齐王岷王相继削爵的事实为佐证,将朝廷消藩的残酷与宗亲所受的压迫写得触目惊心。
檄文的后半段引用了太祖《皇明祖训》中的明文:“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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