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衣下的身段在曦微中朦胧柔软,可那双桃花眼里却藏着复杂的光——欣赏,惊叹,一丝不甘,还有隐隐的酸。
“练了一夜?倒是勤勉。”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懒懒的,却像小钩子,“陈大会长,陈大才子,如今又是‘科举生员’了,夜里不睡觉,还这么拼命练功……你是铁打的,还是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活得太安逸,存心气人?”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他近了些,那股“夜合欢”的幽香混着晨露清气,愈发清晰。
眼神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仿佛想找出点疲惫的痕迹,可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渐亮的天光里,只有神完气足的内敛光华。
柳如丝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更浓了。
两年前在官道驿站里第一次见他,还是个清瘦寒酸的少年,九品武生,虽有股机灵劲,可扔进江湖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谁能想到,短短两年,鲤鱼跃龙门都不足以形容——六品昭武!十七岁的六品!
她自己当年被誉为柳庄天骄,二十二岁破入六品,已是柳庄上下交口称赞,自己也颇以为傲。
可跟眼前这人一比……天骄?呵。这分明是妖孽,是怪物。
人比人,真真能气死人。
可偏偏,这“妖孽”不止武道一日千里。
文途上,刚放了科试一等的榜;
手底下,那个互助会盘根错节,俨然已是江州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漕辅会这一手更是玩得漂亮,连漕帮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
更别提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势力权衡…… 他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寻常人专精一道,已是耗尽心血。
他呢?武道、文途、谋略、经营……样样抓,样样还都拔尖。
柳如丝自问也是心高气傲、手段能力不输男儿的,可看着他这般举重若轻、齐头并进的架势,心里除了佩服,竟也生出些许久违的、近乎“懈怠”的念头——在他身边,总觉得自己那点成就,似乎也不那么值得夸耀了。
这念头让她有些懊恼,却又无可奈何。
倾慕一个人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容颜、性情、财富、权势……而她柳如丝,偏偏最吃“本事”这一套。
陈洛身上这种超越常理的“全能”与近乎恐怖的成长速度,像最烈的酒,明知可能醉人伤身,却让她忍不住被吸引,深陷其中。
然而…… 佩服归佩服,倾慕归倾慕,有些事,该酸还是得酸。
柳如丝眼波流转,那点佩服渐渐被另一层情绪覆盖。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独守空宅的无聊,想起那两个借备考之名把他“拴”在府学的小丫头,想起他身边那些或明或暗的倩影……
“武道突飞猛进,文途金榜题名,手下产业兴旺,谋划步步为营……”
她数着,每说一项,语气就娇媚一分,眼神却锐利一分,“我们陈公子真是了不得,时间掰成八瓣儿用都嫌不够吧?就这样……”
她忽地凑得更近,吐气如兰,带着刚起的微热,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
“……就这样,还有富余的‘精力’,去应付你那一位位‘红颜知己’?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像带着小倒刺的绒羽,轻轻搔刮在人心尖上。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沉静的深潭里,看出点心虚或窘迫来。
牙根,是真有点痒痒的。
这冤家,本事大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个招桃花的体质。
那根无意中发现的青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就要冒出来硌应一下。
晨风拂过,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润气息。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起鸟鸣。
柳如丝就那样仰着脸看他,纱衣的领口因着动作微微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她等着他的回答,或是辩解,或是哄骗,或是……别的什么。
“姐姐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
陈洛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免得那幽香扰人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武道文途,不过是侥幸有所进益,互助会更是仰仗众多兄弟齐心,我哪敢居功?至于‘精力’……”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回视柳如丝:“若无姐姐替我解决沈清秋身份的后顾之忧;若无姐姐平日里替我打理这宅院,让我无后顾之忧;若无姐姐关键时刻的提点与支持……我便是三头六臂,怕也早就焦头烂额了。姐姐才是我能兼顾诸事的‘定心丸’。”
他这话半是事实,半是安抚,点明了她在他生活中的特殊地位——并非寻常“红颜”,而是能介入他核心事务的“自己人”。
柳如丝闻言,眼底的锐利稍缓,但那股酸意却没完全散去。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看向庭院里沾着露水的海棠花。
“少给我戴高帽……某些人要是再敢把‘精力’乱撒,让姐姐我发现些什么不该有的‘蛛丝马迹’……可就别怪姐姐我‘管教’起来,不留情面了。”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轻轻磨了磨牙。
陈洛背后微凉,面上却笑容不变:“有姐姐‘管教’,求之不得。”
晨光终于大亮,驱散了廊下最后一丝昏暗。
庭院里,海棠花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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