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在宇宙智慧网络中的地位逐渐稳固,“银河镜像法”的成功使他们在应对寂静扩张问题上被视为专家。但随着参与网络事务的深入,团队开始察觉到网络内部存在深层分歧——不是公开冲突,而是理念、价值观和优先级上的微妙但重要的差异。
分歧的第一次显现,是在网络“星系际贸易协议”的修订讨论中。
宇宙网络不仅仅是知识和意识的共享平台,也包含物质和能量的交换体系——虽然高度发达的文明对物质需求降低,但基础资源、稀有元素、以及特殊构造的材料仍需流通。贸易协议规定了成员间的交换规则,包括定价机制、运输标准、纠纷解决等。
在最近一次协议修订会议上,银河系作为新成员受邀观察。会议由三个古老文明的联盟主持:“丰饶之环”(擅长物质生产)、“精工棱镜”(擅长材料加工)和“流动等价”(擅长价值评估)。
讨论的焦点是“生命关联材料”的交易规范。生命关联材料指的是那些与智慧生命直接相关的资源:例如某些文明用于扩展意识的神经接口晶体,用于生命延续的生物活性元素,甚至包括某些文明用于艺术创作的活体材料。
丰饶之环提出一项修正案:“为保护生命尊严,所有生命关联材料的交易必须经过来源文明‘知情同意委员会’的批准,且交易量不得超过该材料自然再生率的50%。”
听起来合理且道德。但精工棱镜提出了反对:“知情同意委员会机制已经被滥用。一些文明利用此机制建立贸易壁垒,限制关键资源的流通,阻碍其他文明的发展。我们建议改为‘网络监督下的自由贸易’,由网络评估交易是否符合整体利益。”
流动等价则提出了第三种方案:“将生命关联材料按‘关联度’分级。低关联度材料自由交易,高关联度材料严格限制。但关联度的定义……有待商榷。”
三个方案代表了三种不同的价值观:生命尊严优先、发展权利优先、平衡折中。
地球团队作为观察员,没有投票权,但他们可以发言。陈默在仔细研究了三个方案后,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些方案都基于一个假设:生命关联材料是‘资源’,是交易的对象。但有没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范式?比如,将材料视为‘借用的生命表达’,而不是‘拥有的商品’?”
这个概念来自银河系的阴阳编织理念:不是所有权和控制,而是临时使用和尊重归还。
会场沉默片刻。丰饶之环的代表——一个形态像不断生长的藤蔓的存在——回应:“借用的理念在我们的历史中曾被提出,但实践困难。如何确保借用者归还?如何评估借用期间的‘损耗’?如何防止无限期借用变相占有?”
林薇发言:“在我们的阴阳编织中,我们通过法则契约来管理借用。借用者在法则层面承诺归还时间和条件,违约会导致法则层面的自动执行。”
精工棱镜的代表——一个多面晶体结构——质疑:“法则契约依赖于高度统一的法则框架。在跨文明交易中,不同文明的法则基础差异巨大,通用契约难以实施。”
讨论暴露了网络内部的深层问题:虽然所有成员共享一些基本原则,但在具体实施和优先级上,存在因文明特性、历史经验、发展阶段导致的分歧。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分歧似乎形成了固定的“阵营”。丰饶之环代表了注重生态和生命的文明联盟;精工棱镜代表了注重技术和发展的文明联盟;流动等价代表了注重平衡和交易的文明联盟。还有其他较小的阵营,如注重艺术表达的、注重意识探索的、注重历史保存的等等。
银河系作为新成员,尚未明确属于任何阵营,但这意味着他们在每个议题上都可能面临选边站的压力。
贸易协议修订会议持续了十五天,最终通过了一个妥协方案:生命关联材料交易需要“双重批准”——来源文明和网络监督机构共同批准,且关联度分级实施。没有人完全满意,但所有人都能接受。
这是网络的典型运作模式:通过漫长讨论和妥协达成共识,但共识往往是最低公分母,缺乏创新和远见。
会议结束后,共鸣水晶(作为银河系的引导者)私下对地球团队说:“你们看到了。网络是伟大的成就,但也有局限性。最古老、最强大的文明往往主导议程,新成员的声音难以被充分听取。而且……阵营政治正在固化。”
陈默问:“网络没有机制促进创新和变革吗?”
“有,但缓慢,”共鸣水晶的晶体表面闪烁,“网络依赖共识,而共识往往偏向保守。真正突破性的想法——比如你们提出的‘借用而非拥有’——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被接受,如果它们能活过初期的质疑的话。”
团队意识到,接入网络不仅仅是获得知识和资源,也意味着进入一个复杂的政治和伦理领域。银河系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声音,但不被阵营政治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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