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紧迫的分歧出现在一个月后,关于“危机响应协议”的更新讨论。
宇宙网络中有一个被称为“守望者”的机制:当监测到某个成员文明面临存亡危机时(如超新星爆发、黑洞潮汐撕裂、星系碰撞等),网络可以启动紧急援助。但什么情况下应该援助?援助到什么程度?谁来决定?
现行协议规定:危机必须达到“文明存续威胁”级别,且受援文明必须明确请求援助(或失去请求能力但曾预先同意),网络才能干预。援助限于“维持文明基本存续”,不包括“恢复文明原有状态”。
现在,一个名为“暮光编织者”的文明提出了修正案:“我们建议将援助范围扩大到‘文明特色保护’。如果一个文明的独特文化、艺术或知识面临永久丧失,即使物理存续不受威胁,网络也应援助。”
暮光编织者是一个极其古老的文明,以保存宇宙文化遗产着称。他们的提案基于一个悲惨案例:不久前,一个小型但独特的文明“歌之溪流”遭遇了法则风暴,虽然物理结构被网络保全,但他们独特的“水流音乐”文化——依赖于特定水系的声音共振——永久消失了。文明还在,但灵魂已死。
提案立即引发了激烈争论。
丰饶之环支持:“文化多样性是宇宙的财富,值得保护。”
但精工棱镜强烈反对:“这会无限扩大网络的责任范围。什么是‘文化特色’?谁来定义?如果每个文明都声称自己的特色需要保护,网络资源将被耗尽。而且,过度保护会阻碍自然演化——有些文化特色消失,新的会产生。”
流动等价提出了量化方案:“我们可以为‘文化价值’建立评估体系,根据评估分数决定保护优先级和资源分配。”
这听起来合理,但陈默看到了问题:“文化价值能被量化吗?谁来做评估?评估者会不会有自己的文化偏见?”
讨论再次陷入僵局。网络中的老成员们依据各自的阵营立场,重复着熟悉的辩论模式。新成员们(包括银河系)大多保持沉默,观察和学习。
但这次,地球团队决定不再只是观察。艾丽西亚在准备充分后,请求发言:“我们能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吗?不是‘是否应该保护’,而是‘如何保护而不妨碍自然演化’。”
“比如,”她继续,“在银河系,我们处理过类似问题。当某个文明的独特传统面临消失风险时,我们不一定会阻止变化,但我们会确保变化的过程被‘见证和记录’,确保即使传统形式消失,其精神和智慧能被其他形式继承。”
她分享了地球深渊项目的经验:不是强行保留旧有形式,而是通过哀悼、见证、转化,让传统以新的方式延续。
“也许网络可以建立‘文化见证与转化支持机制’,而不是简单的‘保护机制’?”她提议。
这个想法介于阵营之间,提供了一条新路径。但网络习惯于非此即彼的选择,对于这种“第三条道路”感到陌生。
暮光编织者的代表——一个由光影编织成的存在——回应:“见证和转化不能替代保护。某些文化形式本身就是不可替代的。歌之溪流的水流音乐一旦消失,就永远消失了。见证不能重新创造那种独特的美。”
精工棱镜的代表则说:“但如果某种美只有在特定条件下存在,那么条件的消失意味着那种美的时代结束了。试图强行保留,就像在博物馆里保存蝴蝶标本——看似保留,实则死亡。”
辩论继续,但地球团队的发言至少引入了一个新的维度。会议结束时,修正案被暂时搁置,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进一步探讨。银河系被邀请加入研究小组——这是新成员第一次在网络核心议题上获得实质性参与机会。
研究小组成立后的第一次会议,地球团队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方案:“文化连续性基金与网络”。
方案包含两个部分:
1. 文化连续性基金:网络成员自愿贡献资源,建立一个专门基金。当一个文明的独特文化面临风险时,可以向基金申请支持,用于记录、传承或转化工作。但不是无限制保护,而是帮助文明完成“有尊严的过渡”。
2. 文化连续性网络:建立一个跨文明的“文化守护者”网络,成员自愿担任其他文明的“文化见证者”,在文化变革时提供外部视角和支持,帮助保持变革中的连续性。
方案试图平衡保护与演化,尊重与支持,传统与创新。
在小组讨论中,方案受到了不同评价。暮光编织者认为“基金规模太小,支持太有限”;精工棱镜认为“至少比全面保护现实”;流动等价赞赏“引入了自愿贡献和选择性参与”。
经过六次会议的修改和完善,方案最终提交给网络全体审议。这是银河系第一次在网络层面提出完整提案。
全网络审议过程漫长而复杂。提案需要经过三读:一读是初步介绍和提问;二读是详细辩论和修改;三读是最终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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