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尚书也来试试？”有人递过来一个球。
戴胄慌忙摆手：“老夫不会……”
“不会才要学嘛！”张衡跑过来，不由分说把球塞他手里，“太医说了，适度活动有助康复。来，我教您——这样，托着球，轻轻往上一推……”
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连篮筐的边都没碰到。周围却响起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戴胄愣了愣，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
那天傍晚泡温泉时，十二个官员挤在一个大汤池里。水汽氤氲，卸下了官袍和官威，每个人都松弛得像回到了少年时。
工部侍郎赵文——他背上的疽疮已开始收口——感慨道：“说来惭愧，下官为官二十载，这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想，就泡着。”
“是啊，”一个老翰林接口，“平日里脑子里不是公务就是人情，连睡觉都梦到写奏章。在这儿，居然能一觉睡到天亮。”
戴胄靠在池边，温热的泉水包裹着疲惫的筋骨。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没中举时，在家乡的小河里凫水。那时水也这么暖，天也这么蓝。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陛下为何要设这疗养院？”
池里安静了片刻。
“自然是体恤臣下。”张衡说。
“不止。”赵文摇头，“你们发现没有，来这儿的人，都是各部紧要职位上累病的。若我们真倒下了，一时半会儿谁能接上？朝政岂不要乱？”
戴胄睁开眼，望着蒸腾的水汽：“陛下是要我们……活得久一点，干得长一点。”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对他说的话：“戴卿，大唐需要你。但不是需要你累死在工作上，是需要你健健康康的，再为大唐干二十年。”
当时他只当是安慰。现在明白了，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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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李承乾来澄心苑巡视。
他先去了药膳厨房。太医署在这里设了常驻医官，根据每个人的脉案定制食谱。厨房里正炖着十几种汤羹，药香混着食物香，温暖踏实。
“戴尚书的脾胃调理初见成效，体重增了三斤。”医官汇报，“张少卿的眩晕症再未发作。赵侍郎的背疽已愈，新肉长出……”
李承乾点点头，走向温泉区。远远就听见笑声——不是官员们，是澄心苑的侍者和侍卫组成的篮球队，正在和官员队打友谊赛。
场上，戴胄居然在！老臣穿着特制的短打，动作笨拙但认真。他抢不到球，就负责“盯人”，专门挡在对方高个子面前，像一堵会移动的矮墙。
“戴卿！防得好！”李承乾忍不住喝彩。
戴胄听见声音，回头看见皇帝，慌忙要行礼，却被对手趁机突破上篮。球进了，他懊恼地跺脚，那神态活像个不服输的少年。
比赛结束，官员队输了八分，但个个满脸红光。李承乾亲自给他们递汗巾：“如何？比批奏折有意思吧？”
“有意思！”张衡擦着汗，“陛下，臣现在每日能睡四个时辰了，醒来神清气爽！”
“臣也是，”赵文接口，“背上的疮好了，感觉人都轻了十斤。”
戴胄最后一个走过来，他走得慢，但腰杆挺直了，脸色也红润了。走到皇帝面前，他忽然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惭愧。”
“惭愧什么？”
“惭愧从前不懂爱惜己身，以为鞠躬尽瘁便是忠君。”戴胄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如今才知，留着有用的身子，才能为朝廷做更多事。这疗养院……救的不只是臣等的命，是大唐的栋梁啊。”
李承乾扶起他，笑了：“明白就好。朕可不想过两年，就得给诸卿写挽联。朕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看着大唐越来越好。”
那天午膳，李承乾和官员们一起吃。菜式简单但精致，每人面前都有一个番薯。皇帝拿起自己的那个，对众人说：
“知道为什么总有番薯吗？”
众人摇头。
“因为这东西，看着土，不起眼，但能饱腹，能补气，能让人踏实。”李承乾掰开番薯，甜香四溢，“朕希望诸卿也像这番薯——不必华丽，不必张扬，就踏踏实实的，把根扎在大唐的土地里，长得结结实实的，活得好好的。”
他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和朕一起，看这江山万里，越来越好。”
饭后，李承乾宣布：澄心苑将成常设机构，每年春秋两季开放。所有五品以上官员，每三年可申请疗养一月；积劳成疾者，随时可入。
“陛下圣明！”官员们齐声道。
李承乾摆摆手：“别谢朕，谢你们自己——是你们用身子撑起了大唐，朕只是给你们找个地方补补。”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对了，疗养期间若实在憋不住想办公……可以写写诗，画画山水。朕让人裱起来，挂在苑里，也算留个念想。”
马车驶离澄心苑时，李承乾透过车窗回望。山谷里，温泉的水汽还在升腾，像一片祥云笼罩着那些正在重新积蓄力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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