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杯壁早已凉透，指尖传来粗糙的陶瓷触感。她没动那份推到桌边的文件，也没抬头看他。
“放弃三项条款，切断家族干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得轻巧。他们能让你签这个？”
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没有再碰自己的水杯。“不能。所以我没走正式流程。那份是手签副本，法律效力有限。但我已经把原始协议里的关键项做了标记，明天会递交给律师重新谈判。如果婚约继续，这些内容必须作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提高音量争取同情。
江晚抬眼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神没躲，也没刻意表现真诚，就是坐着，等她判断。
“那你之前那些话，也是算数的？”她问，“说喜欢我站在镜子前的样子，说我不该被当筹码。”
“是。”他点头，“我不是为了讨好你才这么说。那天在试衣间外，我原本只打算看一眼资料上的照片就走。可你走出来的时候，穿的是条很普通的白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还在跟工作人员争论袖口改得不对。你那时候不知道我在场，说话一点不收敛，语气冲得很。我就站在拐角，听见你说‘衣服是我穿，又不是你们穿，凭什么按你们的意思来’。”
他顿了顿，“那一刻我知道，你不会是那种顺从安排的人。而我却要亲手把你推进这种安排里。我觉得……挺恶心的。”
江晚没出声。
她记得那天。袖口确实改窄了两公分，她不喜欢那种拘着的感觉。当时她发了脾气，但没人反驳，只有人点头说“马上改”。他是唯一一个听见她吼却没露面的人。
“所以你开始动摇？”她问。
“不是开始。”他摇头，“是从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我要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完全是反的。”
“可你还是来了。”她看着他，“还是站在我面前，准备走完这套流程。”
“因为我还没找到退出的办法。”他坦然承认，“家族盯得紧，资源交换已经启动。我如果直接撕毁协议，牵连的不只是我自己。但我可以一步步把损害降到最低。比如现在，比如这份文件。”
他没有伸手去推它，只是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晚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她发出那条“有话谈”的短信，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冷咖啡一口喝完。味道苦涩，带着点沉淀的渣滓。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你喜欢我。”她看着他，“不是因为家世，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我能帮你摆脱什么麻烦。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的哪一点？具体一点。”
他沉默了几秒。
“我喜欢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却非要搞清楚真相。”他说，“你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顺顺利利结婚，往后过你的日子。但你没有。你宁愿冒着把一切打碎的风险，也要问一句‘为什么’。这种倔劲儿，我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江晚垂下眼。
她不是没被人夸过好看，也不是没听过甜言蜜语。但从来没人用“倔”来形容她，还把它当成值得喜欢的部分。
她想起彩排那天，他在栏杆边戴着手套敲掌心的动作。那时她心里只有怀疑和愤怒。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更像是某种自我控制的方式——像一个人在努力压住内心的挣扎。
“我会考虑。”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一声。她没拿包，也没再看那份文件，转身朝门口走。
风铃响了一下。
她走出书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抬手挡了挡，脚步没停。走到街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内的身影。
他还坐在原位，背对着门，一动没动。
她收回视线，抬脚走进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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