埠头热闹起来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
顾长庚走出货栈,街上已满是提灯的人影。男女老少涌向海边,手里托着金灿灿的柑橘,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被海风揉碎了,忽远忽近。
“今儿是什么日子?”他问。
陆白榆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些人流,没答话。
海风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过脸颊。
“元宵。”片刻后,她才轻声答道,“南洋的元宵。”
他等着她往下说。
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她知道许多他闻所未闻的事。
他不问时,她也不提。
但只要他问了,她也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边的唐人,”她朝海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片渐渐聚集的人群上,久久没有移开,“把元宵当情人节过。”
“情人节?”
“就是......”月光勾勒着她侧脸的柔和线条。她偏头想了想,才轻声说,
“像大邺的乞巧节。姑娘们在柑上写字,抛进海里。后生们划船去捞,捞到谁的,就去求娶谁。
顾长庚微微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她弯了弯眼睛,“比朝廷选秀简单多了。”
远处海面已漂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柑橘载着微光,随波起伏,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
她忽然转身,快步走进货栈。
“你做什么?”
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
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两个柑橘,还有一截不知哪儿翻出来的炭笔。
她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写吧。”
他低头看看柑橘,又看了看她,“写什么?”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她低头在另一个柑橘上划起来,炭笔走得很快,“名字,心愿,想说的话......反正也没人瞧见。”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
暮色四合,远处花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垂着眼睫,月光和烛火在她低俯的额上投下温柔的光影。唇角抿着点近乎虔诚的弧度,炭笔在光滑的柑皮上移动,沙沙作响,每一笔都慢得像在镌刻。
写完,她把柑橘翻过来,有字的那面朝下。
抬眼时,眼底漾着浅笑,“你的呢?”
他低下头,握着那截炭笔,想了很久。
然后落笔。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比指挥一场海战还慢。
写完,他把柑橘翻过来,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
她没看他写的什么,他也没看她写的什么。
她只是拿起两个柑橘,走向水边。
海滩上挤满了人。
沙滩插着一排排竹竿,挂着各色花灯——
走马灯转着八仙过海,兔子灯竖着长耳朵,还有几盏纸糊的帆船,烛火在船身里摇晃。
风一吹,满眼都是摇动的光影。
年轻姑娘们三三两两站在水边,捧着柑橘。
一个穿靛蓝衣衫的少女正往柑上写字,写完双手合十拜了拜,用力抛向海中。
柑橘落水,溅起一小簇浪花,烛火晃了晃,稳稳漂起。
陆白榆蹲下身。海浪漫上来,没过她的鞋尖。
她把两个柑橘并排放在水面上,点上一小截蜡烛头。
烛焰随风摇曳,渐渐亮起。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柑皮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往前一送。
两个柑橘随着退潮的浪花,缓缓漂向深海,很快隐没在浮动的星河里。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转瞬便被海面上无数的柑橘淹没,再也分不清哪两只是他们的。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回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向那片漂满烛光的海面。
“哪个是你的?”他问。
“找不到了。”她说。
他没有再问。
岸边锣鼓敲响,烟花“嘭”地炸开,满天金雨洒落。
她的脸被那些坠落的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注视着星光点点的海面,他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
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一遍一遍,像是要把什么话说了又说,却终究没能出口。
月光落在她肩上,他也一直没有移开眼。
直到她轻轻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了弯,他才解下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底笑意更浓,抬手拢了拢披风。
远处又一只烟花升起来,“嘭”的一声,满天金雨。
她仰头看那些坠落的光,而他在看她。
人群渐渐散了,海滩上只剩零星几盏花灯在风里晃。
卖吃食的摊子还没收,烤鱿鱼的焦香混着椰浆饭的甜腻,还有炸香蕉的滋滋油响。
一个皮肤黝黑的马来妇人蹲在炭炉前翻着蕉叶,见他们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生硬的闽南话招呼,“来食!甜粿,好食!”
她走向一个摊子,回来时手里托着两片芭蕉叶,叶子上卧着几块颜色鲜亮的糕点。
翠绿的香草糕,金黄的木薯糕,还有裹着椰丝的糯米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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