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日影移出窗棂第三格,萧锦宁右手指尖仍搭在腰间针筒扣带上,未松。她缓缓抽手,袖口垂落,遮住腕上那道血痕。暖阁内药香沉浮,她起身时裙摆微动,鸦青劲装换回月白襦裙,银丝药囊悬于腰侧,未曾晃响。
齐珩未放她的手,只指尖稍稍收紧。她回头,见他耳尖泛红,呼吸平稳,脉象已不似先前浮乱。他低声道:“去吧。”
她点头,未再言语,转身步出暖阁。白神医仍坐于医阁东首,膝上药匣未合,青玉盒敞着,《延年方》墨笺一角被风吹得微翘。她路过时脚步未停, лишь衣角掠过紫檀矮凳边缘。
贡院密档房在皇城西南角,青瓦高墙,门楣低窄。她抵达时天光尚明,檐下铜铃轻响,守吏低头迎入,不敢多看。卷宗堆满三面木架,自先帝九年至今,九度科举优等卷尽数归档于此。她取下药囊,从中抽出一支细毫银针,挑开最上一册封皮绳结,动作轻稳。
烛火燃起,映得纸页泛黄。她逐一批阅,笔迹、句式、用典一一比对。三更过去,油灯将尽,她在第七批试卷末角发现一处墨痕——倒“山”形,非印非笔,深浅一致,位置固定。她抽出另六届同批考官终审卷,翻至文末,同样角落皆有此记。
她合卷,取出随身《延年方》残页,叠作书签夹入其中。药香微散,掩盖她袖中所藏暴雨梨花针的铁腥气。她调取经手名录,主考官姓李,名承业,七度执掌誊录终审,门生遍布朝野。
五更鼓响,金殿召见。
萧锦宁捧卷入殿时,齐珩已立于丹墀之上。他着玄色蟒袍,鎏金骨扇置于膝前,面色略显疲惫,目光却锐利如初。阶下群臣列立,李承业站于右侧前排,灰袍束带,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泛白。
“贡院九度科举,录取名单异常集中。”萧锦宁将卷宗呈上,声音不高,“三百二十七名进士中,出自江南西路者占一百四十九人,其中八十六人答卷笔迹相似,句式雷同,且皆经李大人终审批阅。”
李承业抬头:“阅卷公正,自有章程。考生才学高低,岂能以籍贯论之?”
“非以籍贯论。”她从卷中抽出七份试卷,摊于案上,“请诸位看文末角落。”
众臣俯身,有人低声惊疑。倒“山”形墨痕清晰可见,位置如一。
“此非印戳,亦非笔误。”她指向其中一份,“若为巧合,一次可恕;七次相同,便是人为标记。”
李承业冷笑:“你欲指本官舞弊?证据何在?”
她不答,只凝神屏息,发动“心镜通”。耳边瞬响其心声:“只要我不看淑妃送来的玉佩……两千两已烧毁账册……三皇子门生自行串通……莫要说漏……”
她抬眼,直视其面:“淑妃给了你多少好处?”
李承业猛然抬头,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他嘴唇微颤,未出声,额角冷汗滚落。
大殿寂静。
“你说什么?”他强撑镇定,声音却发虚,“淑妃乃宫中贵人,岂会干涉科场之事?你莫要血口喷人!”
她不动,只目光锁其双目:“你昨夜焚毁账册,灰烬未净,尚存‘银’字残角。你书房地砖第三块下,藏有玉佩一枚,刻‘淑’字暗纹。你收银两千两,替七名考生改卷,另有三皇子门生自行勾连,你知情不报,同罪。”
李承业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两千两白银……我收了……只批了七份合格卷……其余是三皇子门生自行串通……我……我不敢不从……”他伏地颤抖,语不成句。
阶上齐珩猛地拍案而起,骨扇“啪”地合拢砸向地面。声音冷厉,震得梁上积尘微落。
“科举乃国之根本,取士关乎天下人心。尔等竟以私利污之,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他目光扫过殿中数位大臣,“此案不止一人,亦非一时。自今日起,彻查九度科举所有卷宗,凡涉舞弊,无论门第,一律严办。”
禁军应声入内,押走李承业。他瘫软如泥,袍角拖过青砖,留下一道湿痕。
萧锦宁静静立于阶下,手中合上最后一本涉案试卷。纸页边缘沾着一点烛泪,她用指甲轻轻刮去,动作熟练。她目光扫过殿中三人——左首第二位老臣袖口微抖,右首相位侧身避她视线,后排一名年轻官员低头盯着靴尖,呼吸急促。
她识海微动,记下三人面容。
舞弊网才撕了一角。
她转身,卷宗抱于胸前,步出金殿。日光刺眼,照得丹墀石板发白。她眯眼片刻,抬手挡光,袖口滑落寸许,露出腕上血痕。风起,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未抬手去拨。
宫门外马车候着,车辕漆色未新,轮轴沾着晨露。她踏上踏板,裙摆拂过木沿,未停。车帘放下前,她最后回望一眼金殿屋脊,飞檐下铜铃轻响,一如来时。
她坐下,将卷宗置于膝上,右手探入腰间暗袋,确认针筒仍在。指尖擦过金属沟槽,微凉。
车夫扬鞭,马蹄敲地,缓缓启动。
她闭眼,未睡,只静坐。车内无香,无茶,唯有一缕药味从药囊中透出,淡而不散。
马车驶过宫道第三座石桥时,桥栏阴影斜切入车厢,掠过她手背。她睁眼,见皮肤下淡青血管微微跳动。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颠了一下。她左手扶住厢壁,右手仍按在针筒上,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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