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外海的水面在第七天的黄昏恢复了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风暴过后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平静——风暴过后的海面还带着余怒,涌浪会持续一整天甚至更久,海水的颜色是浑浊的黄绿色,像被搅动过的泥浆。好望角的这种平静是另一种东西。它更像是这片海域在两次交锋之间屏住了呼吸。归义号左舷装甲上战斗留下的凹坑还在,凹坑边缘的钢板向内翻卷成不规则的齿状,在斜阳的照射下投出细长的阴影,每一个凹坑的阴影方向都随着太阳的西沉而缓慢转动,像一排指向南方地平线的黑色箭头。水线以上那些被飞溅玻璃碎片划过甲板的痕迹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铁锈色,碎片划过的路径不是直的——威尼斯水下试制船的攻击角度刁钻,碎片从水线以下斜着蹿上来,在甲板上划出的是一道道弯曲的、像被鞭子抽过的疤痕。
归义号已经驶离了。它在完成紧急维修后连夜起航,前往泉州船坞进坞检修锅炉舱密封垫和螺旋桨系统。锅炉舱密封垫在高强度规避机动中承受了远超设计值的蒸汽压力波动,密封垫的脊银复合层出现了微裂纹,裂纹肉眼看不见,但增压测试时泄压速率比标准值快了一成半。螺旋桨桨叶边缘被威尼斯潜艇残骸的碎片剐出了几道豁口,豁口不深,但桨叶的水动力平衡已经被破坏了,高速航行时会产生周期性的低频震动,震动频率刚好和船体的固有频率接近,时间长了会把龙骨焊缝震开。归义号走得很急,艉流在好望角外海的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泡沫带,泡沫带在无风的黄昏里久久不散,像一条被切开但还没有流血的伤口。
探海号在同一时刻抵达了好望角外海的预定执勤位置。它在归义号的艉流消散之前就把船位定在了暗礁区东侧的一片深水区上方,舰艏对着西南方向的开阔海域,舰艉背靠着暗礁区的锯齿状礁石线。沈确在艉楼上站定,打开了焰晶声呐的全频段扫描。
声呐屏幕在暮色中发出蓝灰色的冷光。沈确把增益从标准档调到高增益档,扫描扇面覆盖了从暗礁区边缘到西南方向数十海里范围的整个水域。屏幕上的回波一层一层地刷新,每一圈扫描线的旋转都在屏幕上拖出一道极细的、正在消退的残影。浅水层的回波很干净——几群洄游鱼类的生物声呐信号,鱼群的形状在屏幕上聚成一团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光斑,光斑缓慢移动的方向和本格拉寒流的流向一致。中层水域是自然海流产生的背景噪音,噪音的频谱分布均匀而连续,没有突发的脉冲信号,没有金属螺旋桨特有的高转速频段尖峰。深水层的回波在最初几圈扫描里也是一片空白,除了海底地形反射回来的固定回波——暗礁区在水下的延伸部分比海图上标注的要深得多,礁石不是从海底陡然升起的,而是以极其缓慢的坡度向西延伸了数里才完全沉入深海平原。
好望角外海在这一天看起来像一片和平的海域。
但沈确没有关掉高增益档。他在北境草原上学到的第一条侦察纪律就是:和平的海域是最容易漏掉信号的地方。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前几圈扫描的所有正常读数,笔迹和他在乌兰岗当斥候时记巡逻日志的笔迹一样——每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时间,时间的精确度到秒,不是因为他需要那么精确,是因为斥候巡逻日志的规矩就是时间必须精确,这条规矩在他身上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然后声呐屏幕上的深水层回波出现了一个新的波形。沈确正在记笔记,他的炭笔停在一行数据的最后一个数字旁边,笔尖没有离开纸面,眼睛已经从笔记本移到了屏幕。
在暗礁区西侧约数里的深水层中,一条持续的低频震动波正在声呐的频率分析副屏上跳动。不是脉冲——脉冲是一下子跳起来又落下去的尖峰。也不是自然海流——海流的频率分布是宽频带的、没有固定周期的随机噪音。这是一条连续的、周期极其稳定的低频波,频率低到焰晶声呐的主频段几乎捕捉不到它——主频段的频率范围是为潜艇推进器和鱼群设计的,集中在中高频区间。这条低频波出现在声呐屏幕最底部那个他通常不怎么看的次声波频段里,波形的形状不是尖锐的锯齿,而是一种圆润的、缓慢起伏的正弦波,每一个波峰和波谷之间的间距极其稳定,稳定到不像是自然现象。
沈确把声呐的频段手动切换到次声波频段,把增益调到最高。屏幕上的波形在增益放大后变得清晰——每一个波峰的幅度不大,但波形极其干净,几乎没有背景噪音的干扰。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自然界的低频声源——海底地震、火山微动、板块摩擦——都会产生丰富的泛音列和背景散射,波形边缘是毛糙的。这个波形的边缘光滑得像用尺子画的。沈确在冰海航标站守过方云的声呐数据,在唤潮海沟陪常盛盯过岩浆积累信号,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异常波形——火山微动的三短一长信号、冰脊断裂的宽频脉冲、鲸群远距离通讯的低频啸叫。眼前这种波形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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