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萱小心地叠好帕子，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笑容和轮廓太熟悉了。
顾承章张开了双臂。当初少年郎的轮廓依旧，如今被时间磨出了嶙峋的弧度。
“师兄！”她惊喜地大叫了一声，飞奔而来。
三年的思念、牵挂和等待，在这一刻汹涌释放，冲垮了她的矜持和羞涩，直接扑到了顾承章怀里，忍不住痛哭起来。
顾承章抱紧她，轻轻拍打她的背，就像在哄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
璃月不知何时离开，让他们单独相处。
“师兄。”
“嗯。”
灵萱闭上眼睛，伏在他的肩头。小时候她经常这样睡着，算是一种久违的熟悉和安心。
“师兄，你知道师父去哪了吗？”
“骨鸣涧。”
“你是回来看我的，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
灵萱红着脸不肯往下说。
“本来是想带你出关，去云梦大泽的。”
“现在呢？”灵萱紧张起来，嗖然直起身子，热切地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芈炫让我去沛城打嬴无垢，不能前往大泽了。”顾承章叹了口气，说道，“所以要先问问你的意思，你是要继续留在这里修行，还是随我去往前线。”
“我，我听师兄的。”灵萱眉眼低垂，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
“哦，那你留在这里吧，我打完了再回来接你。”
“啊？”灵萱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哗哗涌了出来，开始啜泣。
“好了，骗你的。屁大点地方，一呆就是三年，还没待够吗？”顾承章笑道，“收拾一下，准备出关吧。”
“顾承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讨厌！” 灵萱突然攥拳捶他胸口，破涕为笑。
三天后，一支万余人的部队陆续集结于西门，三闾大夫屈通杀牛宰羊祭旗后，开赴沛城。
按顾承章的要求，三分之一的部队为骑兵，一人双马；其余为轻装步兵，除了头盔外，只有一块胸甲，其余地方的防护全靠内衬的皮甲。旅贲这样全副武装的重步兵在移动作战中优势不是很明显，顾承章一个也没有带。
考虑到这支骑兵训练水平不高，骑射、劈砍、突骑等方面的能力不足，无法与黑龙骑正面对抗，顾承章要求每人配发一支狼牙棒，多带弓箭，尽量减少双方对砍的劣势。
其实顾承章的骑术也一般，对骑兵的运用当然也不熟练。对于骑兵战术的运用，他心里完全没底，只能照搬炎赵边骑的风格。
炎赵边骑以轻骑为主，但在和玄秦边境的缠斗中胜多败少，甚至能和支援的重装黑龙骑掰手腕，把嬴景的边军死死压制在几个主要的城池中，完全不敢出城野战。
顾承章仔细研究过炎赵的战例，认为骑兵的关键在于运动，非常强调机动作战的能力，而不是简单的阵前对冲。要不是短时间凑不出这么多战马，顾承章甚至想一人三马。
为了方便，灵萱本来想女扮男装，但顾承章不同意，让她直接以随军巫祝的身份参军。因为军中没有女兵，她把斥侯的衣服稍作改动后穿在身上，显得干练而简洁，颇有妇好将军那种英姿飒爽的感觉。
“师兄，上战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热血？”队伍开拔后，灵萱非常好奇地抚摸着皮质护腕，“冲进敌阵之后，要注意什么？”
顾承章苦笑道，“没有。战场上，只有杀人和被杀两种结局，所以除了杀人，也不会有多余的想法。至于谋略和指挥，那是将官才会考虑的事情。”
“上次你随天子出征，是不是见到了很多将军？”
“是啊。比如卫国太子卫洛钧，幽魏上将军李柯，炎赵边骑偏将赵广轩，虎贲统帅姬威等等，都是非常优秀的将领。”
“你对谁的印象最深刻？”
“玄秦太子嬴无垢。”
“噢，他也去了。”灵萱拢了拢额头飘散的碎发，“为什么？”
“因为他时刻惦记着让我死。这次我愿意带兵，也是想和此人有个了结。他身后有强大的国家作靠山，我凭一己之力对抗他几乎不可能。换做平时，我要是杀了他，估计也活不了，因为芈炫不会因为我这个小小的巫祝而开罪嬴景；要是对方给的条件足够高，芈炫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捆起来送到棫阳宫。但如果我现在能杀了嬴无垢，你猜他会怎么做？”
“加官进爵？”
“是啊。我不在乎爵位，起码他不会掣我的肘。”
“那你最欣赏的人也是他咯？”
“不是。”顾承章摇头道，“我最欣赏的人是李柯。此人也就二十多岁，谋略之深、用兵之神，堪称绝无仅有。要是他能在战场上对阵嬴无垢的话，我估计十个嬴无垢也不够他打的。”
“你呢？”灵萱笑道，“打你能打几个？”
顾承章叹了口气，“估计不会比嬴无垢少。”
灵萱咯咯咯笑起来，“我觉得你挺会用兵的呀，你看这队伍，行军还是蛮整齐的嘛。”
“行军打仗，向来不分家。你知道吗，很多将领，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宋国祖上也算阔过，曾与天齐、鲁国等抗衡，这次随天子东征的三千人，居然夹杂了不到十二岁的稚子和年逾六旬的老汉，青壮只占一半。他们的将领、也就是宋国大将军曹义利不懂指挥，行军时拖拖拉拉，喧哗不止，挡住了后面的队伍。天子无奈，留下两千人作后勤，其余归国。不料曹义利拢不住留下来的部众，当天夜里就跑了一半，第二天中午又跑了一半，气得姬瑞清抽了他三十鞭子，叫他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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