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刚爬过东边的山尖,就把韩家院子铺了层金纱。韩小羽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根浸过桐油的麻绳,正往檐角的木钩上搭。绳子是前儿请张木匠搓的,用的是新割的苎麻,白生生的,浸了油后泛着浅黄的光,摸在手里滑溜溜的,韧劲足得很。他仰头看了看木钩,那是去年冬天特意钉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晒匾避开屋檐的阴影,又淋不着露水——老辈人说,晒秋的物件得“见足太阳,避够潮气”,不然容易坏。
“韩叔,这红薯干得切多厚?”王麦囤蹲在青石板上,手里的菜刀磨得锃亮,映出他半张脸。案板是块老梨木,边缘被剁得坑坑洼洼,却透着股温润的红,那是几十年的油盐酱醋和果肉汁液浸出来的颜色。案板上堆着刚去皮的红薯,个个圆滚滚的,是村西头老王家地里收的“蜜罐红薯”,橙红的瓤肉透着水光,切开时能看见细密的糖丝,像块块凝固的晚霞。
韩小羽把麻绳在木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猪蹄扣”——这结是他年轻时跟货郎学的,越拽越紧,晒匾挂再久也掉不了。“切半指厚,”他走过去拿起块红薯比划,指腹在瓤肉上压出个浅痕,“太薄了晒出来发脆,嚼着像柴禾;太厚了晾不透,天阴时容易长霉。”他的指尖带着点泥土的黄,那是早上帮隔壁李婶翻地时沾的,洗了三遍还留着点印子。
王麦囤“嗯”了一声,菜刀起落间,红薯被切成均匀的薄片,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着点红薯汁,黏糊糊的,阳光一照,像抹了层琥珀。“我娘说,去年你晒的红薯干能嚼出蜜味,”他边切边说,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笃笃”的,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像在打拍子,“她让我学两手,说以后自家晒,省得总麻烦你。”
“这有啥麻烦的。”韩小羽笑着往晒匾里铺红薯片,竹篾编的晒匾是新编的,泛着浅黄的光,边缘还留着竹节的硬痕,是王木匠前儿送来的,说“新匾晒东西香”。他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疼红薯,一片一片摆得匀匀的,不留一点空隙,却又互不重叠——这是晒秋的讲究,得让每片红薯都能“见着太阳、吹着风”。“晒秋就得大伙儿一起忙才热闹,你看李婆婆家的柿子饼,张大爷家的干辣椒,不都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说着,往院门外瞥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上,果然挂满了各色物件。东头的绳子上,李婆婆家的柿子饼摆得整整齐齐,圆鼓鼓的像小灯笼,表面已经结了层白霜;西头的竹竿上,张大爷的干辣椒串红得像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那是给冬天炖肉预备的;最显眼的是王寡妇家的玉米,金灿灿的棒子剥去一半皮,露出饱满的颗粒,像一串串镶了金牙的笑嘴,挂在树杈上,引得麻雀总来啄。
屋檐下的绳子上也已经挂满了东西。左边的竹篮里装着刚摘的山楂,红得像团火,上面还沾着点白霜,那是凌晨带露摘的,李婶说“带霜的山楂晒出来更酸,配着冰糖熬水治咳嗽”;右边的布兜里是晒半干的豆角,绿中带黄,卷成了小月牙,那是韩小羽的老伴在世时种的“勾勾豆”,说长成像钩子的豆角最嫩,晒成干炖肉,香得能多吃两碗饭;最显眼的是墙角的南瓜,被切成了大块,金黄的瓜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引得大黄狗总在旁边转悠,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在说“可别掉下来”。
“韩爷爷,我捡的栗子能晒不?”小虎抱着个陶盆跑进来,辫子上还沾着片槐叶,是刚才在村口槐树下玩“藏猫猫”时蹭的。盆里的栗子已经剥去了带刺的外壳,露出褐红的果仁,像一颗颗圆润的玛瑙,上面还带着点绒毛,摸起来软软的。“二丫说晒过的栗子更甜,能当糖吃。”她的门牙缺了颗,说话有点漏风,声音却脆生生的,像枝头的麻雀在叫。
韩小羽接过陶盆,指尖拂过栗子仁上的绒毛,痒痒的。“能啊,”他转身从柴房里找出个浅竹筐,那是用去年的旧竹席改的,边缘磨得光滑,“得晒三天,每天翻两遍,让潮气都散出去,吃着才面。”他想起小时候,娘总把栗子晒在窗台上,说是“让太阳给栗子盖层被”,晒好的栗子揣在棉袄兜里,暖乎乎的,剥开来,果仁面得像豆沙,甜得能粘住牙齿。
小虎踮着脚把竹筐挂在绳子上,栗子仁在筐里轻轻晃,像在跳圆舞曲。“韩爷爷,等我娘用这栗子给我做栗子糕,我分你一大块!”她拍着胸脯保证,辫子上的槐叶掉下来,落在南瓜块上,黄澄澄的瓜肉衬着绿叶子,倒像幅画。
院门外传来李婆婆的声音,带着竹篮晃动的“咯吱”响:“小羽,你看我这柿饼晒得咋样?”她挎着个竹篮走进来,蓝布头巾上沾着点柿霜,那是早上翻晒时蹭的。篮里的柿饼摆得整整齐齐,个个像饱满的月亮,表面结着层白霜,像撒了把糖,甜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儿摘的火罐柿,个头小,甜得齁人,晒成饼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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