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那张脸。
在廊下迎面遇见,总要愣一愣才能分辨——这位是陛下,那位是另一位陛下。
陛下走路时步子更快,衣袍带风。
陛下更高些。
秋月姑姑离宫那日,无墨去送。
秋月是省身宫的老人了,从前在安乐宫就跟着那位。
她走的时候,抱了一只玳瑁猫,叮嘱无墨。
“这是白纸。”
“你好好当值。”
“那两位——”
她顿了顿。
“不用怕。他们不吃人。”
从他被赐名“无墨”、被拨到安乐宫伺候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里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规矩到了这里,捏不成形。
他没成过亲,不知道夫妻什么样。
但不像君臣,不像父子,不像兄弟。
像什么?
他想了很久——馋?
那只尊贵的玳瑁猫,对盘子里的鱼,明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要嗅一嗅,舔一舔,叼起来转一圈,再放下,再叼起来。
照镜子?
但镜子里的人会动,会笑,会伸出手,勾住陛下的衣带,轻轻一扯,陛下就跟着他走了。
还有个分辨法子,得等到两位陛下在一处时。
他有时瞧见陛下批折子,那位就从背后贴上来,肩膀贴着陛下的手臂,下巴搁在陛下肩上。
像一株被太阳晒暖的藤蔓,懒洋洋地缠着,拨一下陛下垂落的鬓发。
陛下甚至会把手中的事放下,侧过脸,听他说话。
或者忽然停笔,偏过头,看那位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
殿下偶尔,也看一眼陛下。
就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让无墨觉得——殿下的魂儿,要从眼眶里飞出去了。
飞到陛下身上,粘在陛下的衣襟上,钻进陛下的骨血里。
再也……
两位陛下待在一起的时候,空气会稠到旁人喘不过气。
他极少在内殿伺候,一次无意闯入,见殿下歪在榻边,一手支颐,一手翻书。
衣袍松松垮垮,另一道玄色身影坐在榻沿,微微侧着身,手搭在那人腰间,虚虚拢着,拇指却又不自觉地一下一下地摩挲。
无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那种眼神,像钩子,能把人的魂从身体里勾出来。
两个人的魂都被勾了出来,如饴糖般缠绕,在半空中绞成一团。
枝啊叶啊拼命往对方身上攀,恨不得连呼吸都共用同一口气。
无墨最初跪在外边候着时,会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他已经缩了很久了。
殿内传来说话声,很低,像一根线,细细的,软软的,把两个人的声音拴在一起。
偶尔有笑声。
无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后悔了——不该听的。
秋月离宫前叮嘱过的。
他当时点头点得认真。
可秋月姑姑一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无墨浑身一僵,以为是风。
正想起身,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画这个做什么?”
软,懒,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上翘。
“画你。”
这是陛下的声音。
无墨把身体缩得更紧,膝盖轻轻挪开,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传进去。
“我在这里,你还用画?”
沉默了一会儿。
无墨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这张……你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
“我怎么不知道?”
又是沉默。
无墨偷偷往里看了一眼——书案上摊着几卷画轴。
另一位半靠在案边,手里捏着一卷。
那双眼睛——水蒙蒙的,瞳仁里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慌。
陛下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
无墨赶紧低下头,跪得更远些。
他之后每次走进这间殿,都在想,
一幅画已经画满了,再添一笔都是多余。
秋月离宫后,小殿下的日常起居就落到了他头上——他最常被叫去的,殿下要听。
“无墨,小殿下醒了吗。”
“无墨,找那只玳瑁——”
“无墨大人,白纸去别的宫苑了。”
无墨跑得快断气。
他站在廊下,气喘吁吁,望着省身宫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廊下的鹦鹉忽地扑棱了一下翅膀。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只鹦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张嘴就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墨没理它,回到值房休息。
估摸着时辰,可以回省身宫伺候了。
越近省身宫,人越少。
等到了宫门外,值守的见他来了,替他推开门,自己退到三步外,垂手站好。
无墨跨过门槛,回身把门合上。
他沿着廊道往里走,沏好了茶,端来了茶盘,越过长廊,转过一道屏风,便看见两位陛下在辛夷树下。
那树花大如盏,紫白相间,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陛下在画画,笔悬在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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