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聚义厅，气氛与上次商议军机时又自不同。
张燕依旧端坐虎皮大椅，但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首，刘大头领、孙头领等五六位资历较老的头领赫然在列，见张鹿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不满，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父亲。”张鹿上前，恭敬行礼。
“嗯。”张燕应了一声，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鹿儿，你此番袭扰，焚毁袁军粮草，提振了我军士气，此乃一功。”
“此乃将士用命，孩儿不敢居功。”张鹿谦逊了一句，静待下文。
果然，张燕话锋一转：“然，营中对此事，亦有些许议论。刘头领、孙头领，你们有何看法，不妨当着鹿儿的面，直言。”
刘大头领率先发难，他手臂的伤似乎好了些，气势也回来了几分，他冲着张燕一抱拳，然后看向张鹿，语气带着长辈式的“痛心”：“少主，非是末将苛责。你此番取胜，固然可喜。但你所行之事，却有多处令人不安！”
“哦？愿闻其详。”张鹿神色平静。
“其一！”刘大头领伸出一根手指，“你练兵之法，大异常规！教士卒认字？与士卒同食同寝？此乃混淆尊卑，瓦解士气之举！长此以往，官不识兵，兵不畏官，纲纪何在？若人人皆可议论上官，这队伍还如何带？”
孙头领捋着山羊胡，阴恻恻地补充：“是啊，少主。咱们黑山军起于草莽，讲的是兄弟义气，尊的是头领好汉。你这套……怕是读书人的把戏，用在咱们这些粗人身上，只怕水土不服，徒乱军心啊。”
张鹿看向他们，目光清亮：“刘头领，孙头领。我且问二位，若一名士卒，不识字，不明令，全凭头领呼喝驱使，与牛羊何异？若头领与士卒饥饱不均，苦乐不通，士卒又如何能与你同心同德，临阵效死？”
他不等二人回答，继续道：“我教他们认字，首要便是教‘人、从、众’！让他们明白，我们是人，不是牲口！明白团结的力量！我与他们同食同寝，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张鹿与他们是一体，他们的命，和我一样金贵！这不是混淆尊卑，这是凝聚人心！一支知其为何而战、上下同欲的军队，难道不比一支只知劫掠、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作鸟兽散的队伍，更有战力吗？”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刘大头领和孙头领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另一位姓钱的头领见状，立刻在另一个方向发起攻击：“就算少主练兵有其道理。但那缴获归公……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弟兄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杀，些许缴获，本就是应得之利！如今一律归公，岂不寒了将士之心？日后谁还肯用命？”
“钱头领此言差矣。”张鹿转向他，语气转冷，“正因将士用命，所得才更应公平分配！我问你，以往劫掠，冲锋在前的普通士卒，真能分得多少？大多好处，恐怕都落入了各级头领私囊了吧？我实行缴获归公，按功行赏，伤者优抚，死者厚恤，正是要让每一位流血流汗的兄弟，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才是真正的不寒将士之心！”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几位头领：“还是说，几位头领觉得，断了你们中饱私囊的路，便是寒了‘将士’之心？”
这话如同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遮羞布。钱头领等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刘大头领猛地站起，图穷匕见，声音带着愤怒与一丝恐惧：“巧言令色！就算你巧舌如簧，但你那套鬼祟伎俩，摸哨、放火、暗箭伤人，岂是英雄所为？我等豪杰，当堂堂正正与敌交锋！你如此行事，与鼠辈何异？如今你小胜一场，已引得麴义震怒，必将疯狂报复！你为逞一己之能，招来雷霆之怒，陷全军于险境，此乃不智！大帅，此风断不可长啊！”
他终于将最核心的恐惧喊了出来——他恐惧的不仅是利益受损，更是张鹿这套全新的、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模式获得成功，最终将他们彻底淘汰。
张鹿闻言，不怒反笑，笑声在厅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英雄？堂堂正正？”他止住笑，目光如冰，“刘头领，你口中的堂堂正正，就是带着弟兄们在黑风隘，被袁军堂堂正正地击溃，死伤枕籍，狼狈逃窜吗？”
“你！”刘大头领被戳到最痛的伤疤，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来。
“麴义拥精兵数万，粮草如山！我黑山军有多少本钱与他‘堂堂正正’？”张鹿不再看他，转向张燕，声音沉静而有力，“父亲！袁绍视我等为草芥，欲除之而后快！这是生死存亡之战，不是江湖械斗！我们要的是胜利，是活下去，而不是虚无的‘英雄’名号！”
“袭扰粮道，疲敌扰敌，乃古今正道！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我等避实击虚，正是伐谋之上策！若按刘头领所言，非要我等以血肉之躯，去硬撼袁军坚甲利刃，才是英雄？那恕孩儿直言，此非英雄，乃是蠢材！是拿无数兄弟的性命，去填他自己的虚名！”
“你……你血口喷人！”刘大头领面色惨白，指着张鹿，手指颤抖。
张燕猛地一拍扶手，喝道：“够了！”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张燕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气得发抖的刘大头领，又看了看昂然站立、毫无惧色的儿子。他心中何尝不明白，儿子说的才是对的，才是能让黑山军在这乱世生存下去的道路。但刘大头领这些人，毕竟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
沉吟良久，张燕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袭扰之策，乃我军既定方略，成效已显，不必再议！”
“鹿儿练兵、理事，皆出我授意。有何非议，便是非议于我！”
他虎目扫过刘大头领等人，几人纷纷低头避让。
“大敌当前，当同心戮力！若再有人因循守旧，惑乱军心，休怪我军法无情！”
“谨遵大帅之令！”众头领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刘大头领等人面色灰败，他们知道，在这一轮交锋中，他们彻底输了。大帅的心，已经偏向了那个行事诡异的少主。
张鹿躬身：“孩儿领命，定不负父亲期望！”
他知道，这场争论暂时平息，但路线的斗争远未结束。他需要更多的胜利，来证明这条新路的正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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