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零时零七分。东海明珠岛北海岸,第七号旧灯塔。
时间仿佛在这里被粗暴地拧断了发条,黏稠而凝滞。灯塔早已废弃多年,斑驳的水泥塔身爬满湿滑的苔藓和海蛎壳的硬痂,像一具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巨兽骸骨,沉默地矗立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之上。塔顶早已熄灭的灯室,如同空洞的眼窝,漠然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潮水反复舔舐、在黯淡月辉下泛着冷冽湿光的狭长沙滩。
风不大,但裹挟着深海特有的咸腥与寒意,呜咽着穿过礁石缝隙,发出类似受伤野兽般的低鸣。潮水规律地涌上退下,哗啦作响,是这片黑暗与寂静中唯一持续的背景音。远处,零星的城市灯火在浓重夜雾的阻隔下,化为一片模糊暧昧的光晕,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托得这海岸一角愈发荒凉孤绝。
韩迩梦的分身——那个承载了行为逻辑库、由琉璃人格驱动、并叠加了生物场模拟的全息投影——独自站在距离灯塔基座约五十米的开阔沙地上。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身形挺拔,面容在稀薄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只是来此欣赏一场并不存在的海上日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投影的“感官”正以最高灵敏度运行,接收着来自基地的实时数据流,并同步处理着现场的环境信息。风速、温度、湿度、背景电磁噪声、远处海鸟的振翅频率、甚至沙粒在潮水冲刷下的细微位移……无数信息涌入,在他那模拟的意识中构建出一幅极其精密、动态的战场态势图。
他“看”到,左前方三十米处一块半浸在海水中的礁石后面,热信号显示有两人潜伏。右后方废弃的木质栈桥下,藏着三人。灯塔入口的阴影里,还有一个。总共六人,与林晓薇辣椒油地图上标注的“三人”不符,显然对方也增派了人手,而且装备的热信号特征显示,确实携带了“重家伙”——至少有两把疑似能量武器的长条状高热源。
他“听”到,加密频道里传来雷栋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老韩,六只老鼠,位置都标出来了。‘土狼’在礁石后,拿的是‘针刺’型电浆步枪。‘琉璃’那边一切正常,晚宴刚散场,阿贡正拉着她聊槟港的海鲜,起码还能拖半小时。苏院的‘铁穹’已上线,半径五百米稳如老狗。你……千万小心。”
分身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他此刻的存在,就是一个高度拟真的、单向接收指令并做出符合韩迩梦逻辑反应的“演员”。他的核心指令很明确:拖延时间,确认人质安全,等待“双星凌日”前兆出现,为基地真正的信号篡改操作创造条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潮水又上涨了约十五厘米。
零点二十一分。
灯塔底层那扇锈蚀严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昏黄的手电光从门内溢出,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光斑。
五个人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依次从门内闪出。四人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低垂但指向明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在分身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城市作战服,戴着全封闭式头盔,看不清面容,但动作干练,带着久经沙场的冷酷气质。
走在最后出来的,是蝰蛇。他没戴头盔,苍白瘦削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鸷,嘴角挂着一丝混合了得意与残忍的弧度。他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拖着一个被黑色布袋罩住头、双手反绑、脚步踉跄的身影。
林晓薇。
即使隔着布袋,分身也能从她的身高、体态、以及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沾着油污的厨师服认出她。她的身体明显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但努力保持着站立,没有瘫软下去。
蝰蛇用力一拽,将林晓薇拖到身前,挡在自己与分身之间,如同一个活动的盾牌。他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分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这具投影的伪装。
“很准时嘛,殿下。”蝰蛇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那股冰冷的讥诮丝毫不减,“看来,你对这位‘人间烟火’,确实很上心。”
分身平静地注视着蝰蛇,又看了看被布袋罩头、微微颤抖的林晓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我来了。人呢?”
“人?不就在这里吗?”蝰蛇拍了拍林晓薇的肩膀,后者猛地一颤。“活蹦乱跳,一根头发都没少。当然,除了被请来时用了点安神的药物,让她这一路睡得比较安稳。”
几乎在蝰蛇说话的同时,分身接收到基地传来的一条加密数据——来自预先埋在沙滩下的、苏晚晴团队开发的微型生命探测器。数据显示,林晓薇生命体征平稳,心率偏快但规律,呼吸稍浅,血氧正常,体内检测到微量镇静类药物代谢产物,与蝰蛇的说法吻合。探测器同时确认,她身上没有发现明显的爆炸物或远程遥控致命装置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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