蝰蛇将面罩随手丢在脚边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目光落在韩迩梦依旧背对他的身影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尤其在韩迩梦手中那个装着淡绿色营养合剂的杯子上停顿了半秒，嘴角那丝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经过严格训练才能拥有的、几乎没有口音和情绪起伏的清晰语调。但他使用的语言——
不是汉语，不是英语，不是地球上任一国的语言。
那是音节短促、辅音清晰、带着复杂喉音和微妙音调变化的语言。语法结构古老而严谨，词汇中充斥着大量与现代科技和宇宙概念相关的、经过高度抽象和简化的专业词根。
韩迩梦的母星通用语。
“殿下，”蝰蛇用这种语言说道，甚至用了一个表示高级别尊称的变格词尾，尽管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敬意，“您的‘假期’，过得还舒适吗？”
韩迩梦没有转身，甚至没有放下杯子。他只是透过玻璃窗的微弱反光，看着身后那个自称“故人”的不速之客。
“这里没有殿下。”韩迩梦同样用母星语回答，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讨论天气，“你找错地方了，非法闯入者。”
“非法闯入？”蝰蛇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殿下，对您来说，或许这里算是‘家’。但对我们而言，整个太阳系，都不过是‘阿尔法-7’舰队遗产评估报告里的一个待处理条目。我们只是来……提醒您一下，下班时间到了，该打卡回家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名手下依旧保持警戒，枪口微微抬起。
“‘收割者’主力舰队，”蝰蛇继续说道，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像是在宣读一份公告，“已经在奥尔特云外围完成集结，进入静默潜伏状态。只等‘双星凌日’窗口开启，通道稳定，便会驶入内太阳系，执行‘资产回收’与‘区域净化’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韩迩梦的后背：“殿下，您是名单上最重要的‘可回收资产’之一。跟我们回去，您至少还能保留‘Z-7’的编制和相应的……待遇。继续留在这里，与这些原始碳基生命厮混，等舰队抵达，您的处境，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逸’了。毕竟，标本库里的位置，总是很紧张的。”
在他说话的时候，客厅顶部的智能氛围灯似乎因为某种能量干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就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韩迩梦左眼镜片捕捉到，蝰蛇的左眼虹膜深处，闪过一抹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非自然的暗红色微光。那光芒的结构不像生物反光，更像是某种精密微型设备启动或待机时的指示灯光。
母星“记忆植入体”或“神经界面增强装置”的常见特征。这证实了蝰蛇与母星技术，很可能是“收割者”势力的直接关联。他不仅仅是地球上的间谍头目，更是被“收割者”改造或控制的代理人。
韩迩梦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过于平缓，仿佛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他面对着蝰蛇，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波动的平静面容，目光与蝰蛇对视。
“我说了，”韩迩梦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我不是什么殿下。我是韩迩梦。华夏联邦跨文明战略与安全特别办公室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这里是我的家，地球是我守护的疆域。你们所谓的‘舰队’、‘回收’、‘净化’，是未经许可的入侵行为。我不会跟你们走，也不会允许你们在这里为所欲为。”
蝰蛇脸上的那丝假笑终于消失了。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韩迩梦，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目标”。
“韩迩梦？上将？”他咀嚼着这几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真是感人至深的角色扮演，殿下。披上一层猴子的皮，学了几声猴子的叫，就真以为自己变成猴子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米。他身后的两名手下也微微调整了姿势，气氛骤然紧绷。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Z-7？”蝰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需要我播放一段，你乘坐的‘信天翁级’探索舰逃生舱，在穿越这个行星稀薄大气层时，黑匣子记录的最终音频吗？里面有你父亲的最后指令，有舰载AI的损毁报告，还有你自己——因为撞击和维生系统过载而发出的、无意识的痛苦呻吟。需要我提醒你，你的生物编码，你的神经架构，你的能量核心特征，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分子标记，都写着‘阿尔法星第七殖民舰队，探索单元Z系列，第七号个体’吗？”
他紧紧盯着韩迩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慌乱，或者至少是一丝被触及往事的波动。
但韩迩梦的目光，依旧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甚至连他手中杯子里营养合剂的液面，都没有晃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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