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立于船头，微微一笑：“不杀我们？是要放我们走么？”
燕不回面上掠过一丝讥讽：“刘先生，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如此谨慎。
但这些年来费尽口舌，又有何用？”
刘先生似有所悟，低头沉默。
“多年未饮刘先生的茶了。”
燕不回语气忽转平和。
刘先生抬头：“杏儿，将茶具取来。”
那名唤杏儿的书生神色平静，转身入舱，不久便捧出一套茶具，仔细在船头摆开，而后静立一旁，未待吩咐便生火煮水。
燕不回抬手一招。
一团白云如实质般飘来，承起茶具与杏儿，缓缓落向虚空。
此情此景，恍若云驾临世。
刘先生微蹙眉头，看向身旁叶岚：“佑涯，随我过去。”
叶岚轻拍白马双翼，扶住刘先生肩头，身形一动，便落在那片云上。
脚下如履实地。
刘先生盘膝而坐，开始沏茶。
他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皆蕴着难以言喻的美感，周身仿佛流转着道韵。
叶岚曾见杏儿演示茶道，当时已觉其艺近于道，而今观刘先生亲手沏茶，方知杏儿与之相比，仍差之甚远。
空中无风，白云轻绕，四周一片静谧。
符文飞艇寂然无声，艇上众人皆屏息凝神。
茶香渐起。
“请。”
刘先生拂袖抬手。
燕不回一步踏空，足下白云如莲绽开，托着他行至茶案前坐下。
他周身清气缭绕，不染半分之气，任谁也难相信，这般仙姿玉骨的青年，竟是接受魔族秘法、移植魔骨的叛逆。
青瓷杯中，茶汤澄澈如琥珀，泛着淡淡光晕。
燕不回张口一吸，茶水化作一道水箭没入他口中。
叶岚在旁看见，忽然想起那夜初遇刘先生时，对方亦是这般饮茶。
难怪当时刘先生有所感应，说他像一个人——看来刘先生与这位燕先生之间，渊源不浅。
至少曾多次共饮。
否则，以燕不回这般凶戾之人，此刻也不会忽然兴起，要饮刘先生的茶。
一念及此，叶岚对燕不回竟生出一丝理解。
终究是人。
即便依仗魔族，终究非其同类。
即便雪魔帅再信任他，其他魔族只怕也不会真心接纳。
这些年来，他应当很是孤独罢？独在魔域，周遭尽是强敌异类，该是何等寂寥？
“好茶。
多年未饮了。”
燕不回连饮三口，轻声叹息。
刘先生未抬头，只专注地添水斟茶，而后道：“再好的茶，被你这样喝，也是浪费。”
“这话你已说过许多次了。”
燕不回淡淡道。
刘先生微微一笑：“对的事，说多少次我都愿坚持。”
言下似有深意。
燕不回默然。
又饮一杯，他才平静道：“你怎知那一定是对？譬如茶，不过是解渴之物罢了。”
它生来便具备这样的价值，因此只要能实现其价值，怎样品味并无差别。
这个道理，与做人相通。
只要你能认清自己的价值，实现的方式并不重要。
人之所以渴望强大，是因为强大之后便能掌控与支配他人。
既然世人容不下我，那我便化身恶魔，变得更强。
当我真正强大之时，终将能够掌控一切。
“此前他看似淡泊，仿佛对名利无所挂心。
但说这话时，语气陡然转变，信心坚如磐石，宛如神兵出鞘，寒光逼人。”
“你错了。
茶须慢品，方能领略其独特韵味；人亦须有所作为，方能名实相副。”
刘先生端起茶杯，缓缓啜饮，淡然反驳。
严笑了笑，问道：“果真如此吗？”
“以往我做错了事，结局如何？几乎丧命，连妻儿都难以保全。
如今，我与过往割裂，方能放手行事，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让他们畏惧我，听到我的名字便胆战心惊，远远躲开，不敢与我为敌。
我想，这已足够证明一切。”
“其实当年之事……”
刘先生欲言又止。
严不屑地轻笑，挥手连饮三杯茶，蓦然起身，气势如虹：“罢了，这些无味的说教与大道理，我早已听腻。
从小到大，道理听得不少，可好日子又何在？刘先生，不必多言，如今的严无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严关学子。”
刘先生闻言，张口欲语，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哈哈，多年之后，能再饮刘先生一杯茶，亦是快事。
今 运气不错，误入我越狱之地，落入我掌控之中，但我不会杀你。”
严无归笑着，转而说道：“刘先生，烦请你替我办一件事。”
“请讲。”
刘先生心下稍松。
严一字一句道：“请回去告诉赵松六，此次他杀不了我，便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过去十年，他武功进境太缓，若再这般下去，不出五年便不再是我对手。
届时角色互换，我会亲自取他性命。
但愿他到时能如我今日一般好运。”
一股磅礴气势自严无归体内骤然爆发。
天幕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云层如怒涛翻涌，巨大的飞艇在风中颠簸摇晃，宛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船上众人，包括柳宗元在内，皆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这与勇气无关，亦非意志所能抗衡，纯粹是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本能压迫。
“我会转告。”
刘先生正色答道。
“去吧。”
严无归挥手。
叶岚目光微动，驾驭白马俯冲而下，载起刘先生与杏儿，回到上方的符文飞艇。
飞艇缓缓震颤，即将驶离这片凶险之地。
此时，严无归忽然转头，目光如电，落在叶岚身上，停顿片刻，开口道：“我改主意了——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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