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戈登独自站在光罩边缘。
身后,下城区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属建筑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淡蓝色光晕的笼罩下。他知道,在那座小院里,莉瑞娅一定站在门口望着这个方向,乔一定靠着墙壁,用那条被银白光芒包裹的左臂感受着他的位置,伊森和“扳手”一定在那些仪器前忙碌,试图从疯狂跳动的数据中找到一丝希望。
但他没有回头。
前方,光罩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疯狂闪烁。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屏障,他能看到远处的荒原上,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在蠕动、聚集、涌动——那是腐化大军的眼睛,是无数怪物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着饥饿与疯狂的光芒。
更远处,有一个格外巨大的暗影,静静地伫立在地平线上。它比周围所有的怪物都高大,都沉默,都令人心悸。在它背上的某个位置,有一块与他怀中的碎片同源的金属板,正在以与他左臂神经接口完全相同的频率,微微脉动着。
引导者。
戈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光罩。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触及那层淡蓝色屏障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那是莉瑞娅的声音。
戈登转过身。她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双刀只剩一柄别在腰间,另一柄此刻正握在他自己手里。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种戈登已经熟悉的、属于“银帆”首领的冷静。
“评议会刚发布了紧急通告。”她说,“所有人撤入内城。外城……被放弃了。”
戈登沉默。
“维托说这是‘最优解’。”莉瑞娅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陈述,“把防御力量集中到核心区,确保系统和评议会安全。外城的人,能撤多少撤多少,剩下的……自生自灭。”
“下城区有多少人?”
“至少三万。”
三万人。被放弃的三万人。
戈登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你要回去吗?”他问。
莉瑞娅摇了摇头。“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三万人的撤离,需要时间,需要秩序,需要有人指挥。而评议会现在只关心核心区。下城区……已经乱了。”
她顿了顿,看着戈登,那双眼睛在光罩闪烁的映照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所以我来了。”
戈登看着她,没有说话。
莉瑞娅走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她的身高只到他肩膀,但此刻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座山。
“你说你要去碰那块碎片,触发那个什么‘休眠协议’。”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成功率有多少。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成功了,外面那些东西就会停下。三万人就有时间撤进内城。壁垒就能撑下去。”
她抬起手,按在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上。
“所以你必须成功。”
戈登低头看着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却是他在这几个月逃亡中,见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我会的。”他说。
莉瑞娅点了点头。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活着回来。”她说,“刀要还我。”
戈登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层疯狂闪烁的光罩。
穿过屏障的瞬间,世界变了。
那股一直萦绕在壁垒中的、规律的机械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狂暴的声音——无数怪物的嘶吼、奔跑、撕咬的混杂音,混合着刺鼻的腐臭味、血腥味、以及某种燃烧般的焦灼气息。荒原上的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卷起红色的尘土和碎屑。
戈登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与混乱。左臂的神经接口传来剧烈的刺痛——那根连接着碎片的无形之线,此刻绷紧到几乎要断裂的边缘。碎片在呼唤他,也在警告他:引导者就在前方,那另一块碎片也在前方,它们正在彼此靠近,越来越近。
远处,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开始移动——它们发现了他。一小队游走的腐化生物,大约十几只,正从侧面向他冲来。那些东西形态扭曲,有些像放大的“集骨者”,有些则根本无法辨认,只是无数肉块和骨刺的畸形组合。
戈登没有停下。他拔出莉瑞娅的刀,握紧,向着引导者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第一只怪物扑上来时,他没有躲。他只是侧身,挥刀,刀锋划过那东西扭曲的脖颈,暗红色的体液飞溅。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的动作精准而冷酷,如同锈海荒原上那些独自生存了太久的猎人,早已将战斗化为了本能。
但怪物太多了。
当他斩杀了第八只时,左臂突然被一只从侧面扑来的东西咬住。那尖锐的牙齿刺穿了皮套,咬进机械臂的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戈登反手一刀刺进那东西的眼眶,它抽搐着松开嘴,倒下。
左臂的神经接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电流感——那只怪物的撕咬,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内部的线路。他能感觉到神经接口在那一刻短暂地“断路”了一瞬,然后又重新连接。但连接之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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