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老者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赵无妄和沈清弦静静站着,没有打扰。
良久,那被称为“笔翁”的老者才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抬起头。他年纪很大了,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常年与故纸堆打交道沉淀下来的沉静与睿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赵无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身边的沈清弦,尤其是在她那遮掩面容的帷帽上停顿了一下。
“沈编修……还好吗?”笔翁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没有问赵无妄,反而先问起了沈清弦的父亲。
沈清弦心中一酸,强忍着情绪,隔着面纱敛衽一礼,声音微哽:“多谢笔翁挂念,家父……仍在狱中。”
笔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悲悯之色:“沈编修为人,老夫是知道的。痴了些,迂了些,但绝非奸邪之辈。可惜,可惜啊……”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而看向赵无妄,将那枚玉佩推回到桌边,“这玉佩,是当年沈编修帮过老夫一个大忙,赠予的信物。他曾言,持此玉佩而来者,若非他本人,便是他至亲之人,可信。你们要查承平三年,妃嫔档册?”
“是。”赵无妄上前一步,沉声道,“尤其是关于一位名唤林婉儿的贵妃。”
“林婉儿……”笔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忌惮。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那一排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卷宗箱册的木架前。他身形佝偻,动作却异常稳健,手指在一排排标签上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标注着“承平·宫闱·嫔御”的陈旧木箱前。
他费力地将木箱搬下来,灰尘簌簌而落。打开箱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线装册子。他翻找了片刻,抽出一本纸页泛黄、边缘已有破损的册子,递给了赵无妄。
“承平三年,宫中册封、薨逝的妃嫔记录,皆在于此。你们自己看吧。”笔翁坐回案后,重新拿起工具,开始修补古籍,仿佛对他们在查什么毫不关心,但那微微侧耳的姿态,却表明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赵无妄和沈清弦立刻凑到窗边,借着光亮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册子是用工整的馆阁体书写,记录着承平三年每一位妃嫔的升降、赏罚、乃至生辰疾病等琐事。两人屏住呼吸,一页页仔细翻阅,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终于,在记录年中事宜的部分,他们找到了关于林婉儿的记载。
【承平三年,六月壬子,晋宫女林氏为婉仪。】
【秋七月,帝幸兰林宫,悦林婉仪性敏淑,擢为贵妃,赐号“端静”。】
【八月辛未,端静皇贵妃林氏,忽染急症,薨。帝悲恸,辍朝三日,追封端静皇贵妃,以贵妃礼葬于妃陵。】
记录到此为止。
简洁,官方,充满了程式化的哀荣。
“忽染急症,薨……”沈清弦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急症?什么样的急症,会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梦境中被那般残忍地制成“人皮画”,被抽干生命?什么样的急症,会让现场留下那缕诡异的墨香?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掩盖了多少血腥与残酷的真相!
赵无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记载,与他幼年家族惨案后的官方说辞何其相似!都是“急症”,都是“暴毙”,都是如此语焉不详,将一切不可告人的秘密粉饰在看似合理的表象之下。
“果然……历史是由胜利者,或者说是由活下来的人书写的。”赵无妄冷笑一声,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页捏破。他臂上的胎记,在读到“端静皇贵妃林氏”这几个字时,又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痛,仿佛在与那段被掩埋的悲惨历史共鸣。
沈清弦抬起异瞳,看向依旧在埋头修补古籍的笔翁,深吸一口气,问道:“笔翁,您在宫中档案库多年,可曾听过关于这位端静皇贵妃……或者说,关于承平三年宫中的其他传闻?任何……不寻常的传闻?”
笔翁修补古籍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沈清弦,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几分,书房内的霉味仿佛更浓重了。
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缓慢:“老夫……只负责修补这些故纸堆。年代久远,许多事情,记不清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宫中旧事,尤其是一些牵扯甚广的秘闻,知道得太多,并非福气。沈小姐,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这话看似是推脱和劝诫,但沈清弦和赵无妄都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或者说,不能说。
笔翁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官方记录只是一块遮羞布,而知情者三缄其口。
赵无妄将册子轻轻放回木箱,对笔翁拱了拱手:“多谢笔翁行此方便。”
笔翁没有回应,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两人默默退出书房,在那名老仆的引导下,离开了这处弥漫着陈旧纸墨气息的院落。
重新站到寂静的小巷中,清晨的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记录与梦境真相相差万里,知情者讳莫如深。”沈清弦的声音带着一丝沮丧和愤怒,“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无妄望着巷口来往的人流,眼神锐利如鹰隼,之前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锁定目标后的冷静与果决。
“官方记录不可信,知情者不敢言。”他转过头,看向沈清弦,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去问问,不会说话的‘当事人’。”
“皇陵?”沈清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错。”赵无妄点头,“去看看那位史书上‘急病薨逝’,被追封厚葬的端静皇贵妃,她的陵寝里,究竟埋着什么。或许,坟墓本身,会告诉我们纸页掩盖不了的真相。”
探查皇陵,风险远比查阅卷宗要大得多。但那墓穴之中,可能埋藏着打破这“纸间迷雾”的关键。下一步,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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