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副官推门而入,躬身道:“宫本大人,朝鲜降将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雪斋未抬头,笔尖仍在巡防日报背面缓缓划动。他写完最后一句“鹰嘴崖哨点增配夜视油灯两具”,才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抬眼道:“带进来。”
门帘掀开,一名身穿旧式朝鲜军服的男子低头走入,双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海图。他额角带汗,呼吸略重,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小人李承元,原为朝鲜水军队正。前日乘小舟逃至北坡,蒙贵部收留。今有一事相报——敌军将于三日后夜间自东侧浅湾登陆,兵力约三百,配有火炮两门,意图绕后突袭粮仓。此图为彼方布阵草图,望早作防备。”
他说得极快,用词标准,但“浅湾”二字出口时,舌尖微顿,仿佛不习惯这个说法。雪斋不动声色,接过海图展开,眉头微皱。
图上标注清晰:三艘战船呈品字形靠岸,士兵由浅滩分两路包抄枯松涧,另有一支小队潜行至鹰嘴崖下,与内应会合。路线合理,时间安排也符合潮汐规律。
“你如何得知?”雪斋问。
“我被俘时曾押于敌营三日,亲耳听其将领议事。”李承元低头,“昨夜趁守卫换岗,盗出此图,泅水来投。”
雪斋盯着他看了片刻,轻轻点头,将图放在案头显眼处,离烛台不远。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你能弃暗投明,实属忠勇之士。此事若属实,功不可没。”
李承元肩膀微松,似乎放下心来。
屏风后,千代一直静立未动。她听着对话,手指却悄然探入袖中,摸出一本薄册——那是她亲手整理的《朝鲜流民密语对照录》,记录着各地口音、术语差异与联络暗号。她快速翻到一页,目光落在“地理称谓”一栏:
“南道以‘沙口’称浅水湾,北境多用‘滩子’,唯南部家细作培训时误教为‘浅湾’。”
她又想起刚才那人比划方位时的动作:右手摊开指地图,拇指却向内弯曲压住掌心——这是甲贺忍者识别敌探的标记之一,表示“话中有假”。
千代没有出声,只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极低,像羽毛扫过纸面。
雪斋笔尖一顿。
他知道这个信号。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边,看似随意地说道:“此事重大,需立即部署。传藤堂副将,调主力舰队移防东侧浅湾,另派斥候加强枯松涧巡查。”
他又对副官道:“取酒来,赏这位义士。”
副官领命而去。李承元脸上露出喜色,额头几乎贴地:“多谢宫本大人明察!”
雪斋转身看他,脸上已有笑意:“你放心,从今往后,便是我军中之人。”
酒很快送来。雪斋亲自斟了一杯,递过去。李承元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雪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拿起朱笔,在海图上圈出几处要点,高声道:“令旗即刻发出:辰时整,水军集结东湾;午时前完成布防;夜间双哨轮值,不得懈怠。”
他说完,将海图重新卷起,置于案头最醒目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支未盖的墨盒,仿佛随时要再修改。
副官抱图离去。厅内只剩三人。
待脚步声远去,千代从屏风后走出,低声说:“‘浅湾’非朝鲜通用语,且其手势为甲贺反间记号。图上有三处地形错误:枯松涧下游无礁石群,鹰嘴崖北壁无法攀爬,潮时亦不对。此图是假的。”
雪斋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惊讶。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支朱笔,慢慢旋开笔帽,倒出一点残留的墨汁在指尖捻了捻。
“他是故意来的。”他说,“想让我们把主力调去东湾,好让真正的进攻方向——北坡岩壁下的老洞口——无人设防。”
千代点头:“我已查过,昨夜值守名单里有两个生面孔,是今日凌晨换岗时进来的,说是临时调配。现已撤下,换上可信之人。”
“很好。”雪斋轻声道,“今晚,我们给他一张真图看。”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副空白海图铺在桌上,提笔绘了起来。线条精准,标注细致:主力舰队停泊东湾,陆防收缩,鹰嘴崖仅留五人值守,枯松涧无伏兵。每一处都透着破绽,却又合乎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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