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西校场的旗杆，露水还挂在铁炮架的铜环上，在初升日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雪斋蹲在第一排炮位前，手指抹过炮管内膛，蹭出一点黑灰。他没说话，只把手指举到新兵面前晃了晃。那新兵喉头一动，低头盯着自己的装药勺，手微微发抖。
“不是嫌你药量不对。”雪斋站起身，拍了下对方肩甲，“是你们三个排，手脚不搭调。”
昨夜刚布下的假图已经送出去，东湾主力也按计划调动完毕。今早这片校场清出来，为的就是试试工匠新做的三段式铁炮架——三门铁炮并列，底下是带滑轮的木架，能前后推拉换位。想法是好的，可刚才第一轮试射，第三排还没退开，第二排就往前顶，结果前排退得慢，后排挤上来，装药时火绳碰着药包，“轰”地一声炸了膛。好在没人重伤，只两个兵脸上擦破些皮。
藤堂高虎站在场边，手里拎着半块烧焦的炮衣布，皱眉道：“这算哪门子阵？三个人抢一口锅煮饭还差不多。”
雪斋没理他，走到场中空地，捡了根断矛在地上划出三条横线。“听好了。第一列打完，立刻退到最后那条线，原地装药。第二列上前到中间线，准备击发。第三列不动，等第二列打完再前进。谁乱动，自己去劈一天柴。”
他说完，点了个嗓门大的传令足轻站到侧翼。“喊口令。”
“第一列——举炮！”
“第二列——预备！”
“第三列——装药！”
声音一起，三排人开始挪动。第一排打完迅速后撤，第二排顶上，第三排原地蹲着没动。节奏比先前顺了些，可到了换位时，还是有人撞在一起，铁炮架子“哐当”响了一声。
“停。”雪斋走进队列，扶正一个歪斜的炮架，“你们当这是赶集抢鱼干？一步步来，别急。”
他亲自站进第一排，拿过一门铁炮，做完全套动作：瞄准、击发、退后、拆管、清膛、装药、压实、插火绳。一套下来，额头见汗。他回头问：“记住了？”
众人点头。
“再来。”
第二轮打得稳了些，炸膛没再发生。但射速提不上去，五轮打完，耗时比传统齐射还多半刻钟。藤堂在边上冷笑：“照这个速度，敌人早就冲到脸上了。”
雪斋没反驳，只让人取来沙漏，放在指挥台中央。“从现在起，一漏尽为一轮。我要看你们能不能在漏完之前打出五发。”
沙漏翻转，细沙开始下落。
第三轮开始。第一排击发后迅速后撤，第二排上前，第三排跟进预备。动作仍有些磕绊，但已能看出轮转的雏形。到第五轮时，节奏终于稳住，五发射击完成时，沙漏上层还剩一小撮沙。
“成了？”有新兵忍不住问。
雪斋摇头：“差一点。”
他让人把时间记下，又调来一组老兵用传统齐射方式对比。结果一出，全场安静——三段击连续射击五轮，总耗时比齐射少了近三分之一，若算上重新列阵的时间，优势更明显。
“不是快在单次射击，”雪斋说，“是快在不停。敌人冲锋一次要两分钟，我们能打三轮。只要站得住，火力就不会断。”
藤堂凑过来看记录纸，哼了声：“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打起来，谁保证他们不慌？”
“不练，永远会慌。”雪斋把纸递给他，“你带水军，最知道船战靠什么——不是力气，是节奏。浪一起，舵手一下快一下慢，船就得翻。”
藤堂撇嘴，到底没再反对。
正说着，北坡了望哨突然吹响三短一长的号角。雪斋抬头望去，只见信号灯连闪三次——有船靠近，三艘，未挂旗。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下令：“新兵就位，三段击阵，目标北坡岩壁出口。传令各炮组，严禁擅自齐射，听我旗号行动。”
校场瞬间动了起来。新兵们推着铁炮架奔向海岸预设阵地，炮管对准岩洞方向。雪斋登上指挥台，望远镜架起。远处海面，三艘小战船正从岩壁老洞口驶出，船头站着穿南部家装束的士兵，显然不是巡逻，而是试探性突袭。
“果然是冲着北坡来的。”藤堂也上了台，手按刀柄，“想看看咱们是不是真把主力调走了。”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雪斋放下望远镜，抽出一面蓝边黑旗，高高举起。
第一排铁炮齐发，硝烟腾起。敌船甲板上立刻有人倒下。第二排随即上前，补射一轮。第三排接上，三轮交替，火力连绵不断。敌船试图靠近岸边登陆，可每当前进一段，就会被一轮炮火压得抬不起头。
第三艘船的舵楼突然冒出黑烟——一发炮弹打中了操舵处。船身失控，顺着潮水往礁石区漂去，“咔”的一声撞上暗礁，船尾翘起，开始下沉。另两艘见状，立刻调头往岩洞撤。
“追？”藤堂问。
“不必。”雪斋收旗，“它们出不来几次。这一回，够他们心疼了。”
炮声停歇，校场上一片寂静。新兵们喘着气，有的还举着火绳没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整个队伍都松了下来。
藤堂看着海面漂浮的残骸，低声道：“没想到真能成。这阵法……有点意思。”
雪斋没接话，只让人清点弹药损耗，登记战果。战报写明：击沉敌舰一艘，重创两艘，毙敌约四十人，我方无伤亡。他盖上印信，交给传令兵送往城中备案。
天黑前，快马送来一封密信。副官呈上时，雪斋正在议事厅核对炮架改良图。他拆开一看，是德川家康亲笔。
信上写道：“闻雪斋君于西校场演三段击阵，轮发如雨，井然有序，实乃兵家妙法。昔年武田赤备以轮射驰名，今观此阵，有过之而无不及。望持之以恒，护民安疆。”
他看完，没说话，只把信贴在议事厅墙上，旁边放了今日的演习记录和战报。进出的兵士路过，都会停下看一眼。
深夜，油灯将熄。雪斋坐在案前，翻着工匠交来的铁炮架改进图。他在一张草图上画了个圈，写下几行字：“滑轮轴改用青铜套，减少磨损；炮架后加横杆，三人同推更稳；火绳槽加深三分，增强防风性能。”
窗外，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他吹灭灯，披上外袍走出议事厅。校场方向，还能看见几个新兵在月光下练习装药动作，一遍又一遍。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转身朝锻冶坊走去。明天一早，得跟工匠当面谈清楚这些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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