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声音。紧接着,会议室里竟然响起了一阵低沉、压抑、充满了复杂情绪的闷笑。这笑声里没有欢乐,只有一种对现状极度荒诞的承认,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强大的苏维埃红军战士,和集体农庄的庄员,居然需要靠“蹭饭”和“以物易物”从潜在对手那里获取基本的食物满足和零食!
安德烈耶夫摊手:“对于手无寸铁、面黄肌瘦的农民,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妇女,龙国士兵似乎接到过某种指令,表现得出奇地‘人道’。给点吃的喝的,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消耗一点过剩的后勤物资。对于我们的士兵,那就是私下交易了。用猎物换他们的工业品。黄桃罐头……据说是很受欢迎的通货。”
笑过之后,是更深的沉默和冰冷。这看似滑稽的边境插曲,赤裸裸地揭示了双方在国力、后勤、乃至基层治理和民心上的巨大差距。龙国不仅能用航母和轰炸机撬动世界格局,还能用罐头和面包,不经意间瓦解着对手边境的稳定和士气。
斯大林自始至终没有加入讨论或发笑,他只是深深地吸着烟斗,烟雾后的眼睛深邃而冰冷。龙国的崛起和它与德国的接近,是战略威胁;而边境上发生的这些“小事”,则是更微妙、更难以应对的意识形态和治理能力的挑战。他意识到,苏联面对的,是一个全方位、多维度、且手段灵活莫测的巨人。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是硬扛到底,还是被迫做出某些痛苦的妥协?会议室的烟雾,似乎更浓了。
1945年秋,龙国北部边境,蒙古地区,第146号边防哨所。
哨所像个被世界遗忘的积木盒子,歪在枯黄草海和铁灰色天际线之间。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那面崭新的龙国国旗是方圆几十里唯一鲜亮的颜色,猎猎飘动,仿佛在宣读某种这片寂静荒原不太理解的主权。
哨所前院那点可怜的平整地上,却上演着一出与庄严主权不太搭调的、热气腾腾的荒诞剧。
十来个穿着臃肿破旧、面色菜黄的人,以各种放松到近乎放肆的姿态占据着弹药箱、磨盘边,甚至直接蹲在地上,手里清一色端着军用搪瓷碗,里面是浮着油花和菜叶的汤,另一只手抓着黄澄澄的杂粮馒头,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进食仪式。咀嚼声、吸溜汤水声、孩子满足的哼哼声,交织成一曲奇特的边境交响乐。
哨兵李明,一个脸蛋被风沙磨出红糙的年轻战士,背着他那杆八一杠,斜倚在咯吱响的木门框上,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后来的恼火,进化到了如今深沉的、看破红尘般的麻木。他的目光锁定在领头的那个姑娘——塔娜身上。这姑娘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有点没被生活完全磨掉的机灵劲儿,此刻正左右开弓,一口馒头一口汤,间隙还不忘用胳膊肘轻推旁边一个四五岁、脸蛋脏得像小花猫的小女孩:“卓娜,快,趁热。”
李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浓的宿命感:“我说,塔娜同志……还有各位亲爱的达瓦里氏,咱们这儿……是不是该办个月卡了?或者搞个积分制?天天这么准时准点,我们炊事班的猪都没你们规律。”
塔娜不急不慢地咽下食物,甚至抽空用手背擦了擦嘴,这才抬起脸,用一口字正腔圆、让李明都自愧不如的普通话回应,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家大事:“李明同志,请注意,我们这是明确的、有预谋的非法越境行为。根据一般国际法准则及贵国边防条例,贵方完全有权力,甚至有义务,将我们立即拘留,移交司法机关。我们自愿伏法,接受一切法律制裁。” 说完,她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签署一份重要文件。
旁边几个正埋头苦吃的村民,虽然中文半生不熟,但“抓起来”、“坐牢”这几个关键词是听懂了,立刻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睛,含糊而热烈地附和:“对!抓我们!”“坐牢!吃饭!”
李明差点被一口气噎着,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呵呵,中文挺溜啊,普法教育也没落下。合着我们不抓你们,还妨碍你们追求法制人生了?”
塔娜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从结果上看,可以这么理解。牢房里至少提供定额膳食。比在农庄里,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或者下一顿会不会被征粮队以‘超额爱国储备’名义端走,要更有确定性。” 她语气平静,甚至有点学术探讨的意味。她就是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发现这边不仅管饭、态度还好得出奇之后,迅速将个人冒险升级成了有组织的“民生项目”。
班长巴特,一个脸庞黝黑、沉默寡言的蒙古族汉子,此刻脸黑得跟锅底有一拼。他管辖的这个巴掌大哨所,补给线长得让人心碎,现在凭空多出十几张(而且看样子知名度还在扩散)嗷嗷待哺的嘴,上级那“灵活处理、展现人道”的指示,简直成了紧箍咒。他看着那个跟着塔娜来的、会说点中文的中年妇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闲聊:“大嫂,你们那边……地广人稀的,就……不长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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