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贡院外
天刚蒙蒙亮,整条街就被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有翘首以盼的举子,有攥着银钱的媒婆,有牵着马车的世家仆从,还有踮着脚看热闹的百姓,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靠了岸,满船的歌姬仕女都探着脑袋,等着看今年春闱的金榜。
春闱放榜,自古便是金陵城头等盛事,所谓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一纸金榜,定的是举子前程,更是大明文道的风向。
自洪武定制以来,金榜之上十之八九皆是世家程朱门生,而今年,是汉王改制后的第一榜,所有人都攥着心,等着看这破天荒的结果。
王斌独臂扛着狼牙棒,铁塔似的立在贡院朱红大门前,身后的亲卫甲士分列两侧,钢刀出鞘半截,寒光凛凛。经历了开考那日的血腥镇压,此刻没人敢造次,可人群里的躁动,却压都压不住。
“王将军,时辰到了!” 内侍捧着黄绫金榜,弓着腰凑到王斌身边,尖声细气地喊。
王斌瓮声瓮气一点头:“揭!”
铜锣 “哐哐哐” 三响,震得人耳膜发颤。两名皂隶踮起脚,将那丈余长的黄绫金榜,牢牢贴在了贡院外的照壁之上!
“揭榜了!揭榜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往前涌,王斌亲卫们手挽手组成人墙,才堪堪拦住疯挤的百姓。
“让让!让让!我家公子是江南书院的!”
“挤什么挤!我家少爷苦读十年,定能上榜!”
“快看!头名是哪个?!”
呼喊声、惊叹声、推搡声搅成一团,无数双眼睛死死钉在金榜之上,从榜首到末尾,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最先看清榜单的,是挤在最前排的赵文谦。他一身青绸长衫,头发梳得齐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睛瞪得溜圆,顺着金榜从上往下看 ——
榜首:陈循,江西泰和!
二甲第一:李墨,江南苏州!
二甲第三:赵文谦,金陵应天!
二甲第五:陈海,福建泉州!
三甲……
赵文谦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 “嗡” 的一声,差点原地蹦起来!
他中了!二甲第三!
更让他浑身热血翻涌的是,整张金榜,二甲三甲一百多名进士,十之六七都是寒门学子、商贾子弟、杂学才子!李墨二甲第一,陈海二甲第五,那些在醉仙楼、贡院门前并肩的同袍,几乎全上榜了!
而江南书院、国子监的程朱门生,满打满算,只占了三成不到,且大多排在三甲末尾,寥寥数人挤入二甲,连一个前十都没有!
“中了!我中了!” 赵文谦一把抓住身旁的李墨,激动得浑身发抖,“李兄!你二甲第一!咱们…… 咱们实学的人,占了大半榜!”
李墨本就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看着金榜上自己的名字,眼眶瞬间红了,握着炭笔磨出厚茧的手,死死捂住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个乡野种地的泥腿子,没进过书院,没拜过名师,靠着一本翻烂的农书、一张手绘的水利图,居然考中了二甲第一!
汉王殿下,您看到了吗!寒门学子,真的能登科!
可就在寒门商贾子弟欢呼雀跃、相拥而泣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阵不敢置信的惊呼:
“榜首是陈循?!陈循是泰和书院的,正儿八经的程朱门生啊!”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金榜最顶端的那个名字上 ——陈循。
陈循,江西泰和人,师从泰和书院山长,正统程朱理学传人,自幼饱读四书五经,是江南程朱门生里少有的清廉才子,他既非世家纨绔,也非顽固守旧派,一心钻研经义,更兼通实务,是程朱一脉里难得的通透人。
程朱门生们本就因为上榜人数寥寥而脸色惨白,此刻见榜首竟是自己人,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扬起了倨傲。
“哈哈哈!我就说!程朱道统,才是大明正统!榜首终究是咱们的人!”
“陈循师兄才高八斗,本就该是状元!那些寒门商贾,不过是沾了汉王改革的光,算什么真才实学!”
“就是!一群旁门左道,也就配占个二甲三甲,头名状元,还得是咱们程朱门生!”
李墨、赵文谦等人的欢呼声,瞬间被这几句嘲讽压了下去。
赵文谦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那群程朱门生,冷声道:“榜首是陈兄不假,可整张金榜,十之六七都是寒门商贾子弟,你们程朱不过占了三成,还有脸叫嚣?”
“就是!” 陈海挤了过来,一身海商服饰,扬着下巴道,“若不是头场考了经义,你们怕是连三甲末尾都摸不着!”
程朱门生里,一个叫周文彦的儒生,是国子监博士周儒的亲传弟子,上前一步,指着赵文谦的鼻子骂道:“商贾贱籍,也配谈科举?陈循师兄是真才实学,你们不过是投了汉王所好,耍些旁门左道的把戏,也敢称金榜题名?”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人群突然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的青年缓步走来。
他头戴方巾,腰束布带,周身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骄矜,只有文人的谦和与沉稳,正是本次春闱的状元,陈循。
周文彦等人立刻围了上去,躬身行礼:“陈师兄!您是咱们程朱门生的骄傲!这群寒门商贾,竟敢嘲讽道统,您可得为咱们做主!”
陈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欢呼的寒门学子,又看了看愤怒的程朱同门,眉头微蹙,却没说话。
而此刻,贡院对面的茶楼上,朱高煦凭栏而立,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解缙这老小子,真是把算盘打在了我心坎里!”
“金榜十之六七是寒门商贾,彰显实学革新,断了世家垄断的念想;榜首留个陈循,还是程朱出身,既安抚了守旧文臣,又没彻底撕破脸,新旧平衡,一箭双雕!”
“这陈循,我看过他的考卷,经义写得通透,实务题也答得务实,策论更是直指 “经世致用”,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腐儒,让他当状元,最合适不过。”
“这帮小子,刚上榜就掐起来,正好让我看看,新旧两派,到底能辩出个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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