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门轴的润滑做得很好,几乎没有杂音。四人沿着走廊往右拐,走廊两侧刷着浅米色的墙漆,每隔几步有一盏嵌在墙内的油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得走廊里没有一丝阴影。地面是深灰色的方砖,接缝处填着细砂,踩上去声音被吸去大半。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浅色木门,门框右侧挂着一块铜牌,刻着“第一法庭”几个字和一个箭头。铜牌的边角已经被摸得发亮,露出底下黄铜本来的色泽,像是每天都有人推门时顺手拂过那个位置。
莱克茜推开了门。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法庭呈长方形,纵深大约十步,宽度约六七步。地面铺着同款深灰色方砖,但保养得更好,砖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三面墙壁刷着浅米色漆,正对门口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帝国徽记——摊开的法典上搁着一柄剑,剑锋朝下,与裁决神殿主殿地面纹章上的图案一致,但此处用的材质是深色木雕,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金漆或鎏金装饰。
法官席设在法庭最深处,是一张深色长桌,桌后放着三把高背椅。左右两把椅子空着,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性,穿着深灰色的法官袍——款式简洁,领口和袖口没有银线绣纹,只有前襟钉着一枚铜质徽章,是法典与剑的缩小版。他的头发花白,修剪得很短,面相端正但称不上和善,嘴角向下弯着,像那种看惯了各种无聊争端的表情。
法官席左右两侧各有一张长桌。左侧桌上摆着一摞卷宗,一个穿着深蓝色短外套的中年男人坐在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右侧坐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暗红色的外套,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名册。两边的桌子后面都坐着各自的开庭助理,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空白的记录纸。
旁听席设在法官席对面,是四排长条木凳,每排能坐六七个人。此时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了大约十个人,多是中老年人,有人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低头打瞌睡。
四人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木凳很硬,表面刷着透明的清漆,已经被无数人坐得光滑发亮。坐下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可辨。法官抬了一下眼皮,扫了旁听席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卷宗。
庭审显然还在进行中。左侧桌后的蓝外套男人正在陈述,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像是一段已经反复推敲过的说辞。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炭笔,偶尔在面前的纸面上划一下,作为提醒自己的标记。他说的是帝国通用语,带有帝京本地口音。
“……综上所述,我方当事人谢泼德先生在帝国历十三年七月购入十三号地块时,其东侧边界线明确标注为枫树街西缘。该地块的地契原件已在帝京地产登记署存档,编号甲三二七六,登记册上的边界描述与谢泼德先生持有的地契完全一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将手中的卷宗翻过一页,目光快速扫过新页面的内容,然后继续说下去。
“而被告方霍布斯先生所持有的十七号地块,根据登记署存档的原始地契,其西侧边界线标注为枫树街东缘。也就是说,枫树街本身不应属于任何一方的地块范围。但被告方自帝国历十一年起,私自将围栏向西移动了约一丈六尺,将原本属于公共街道的地面圈入了自家院落范围。我方多次交涉未果,故诉至法庭,要求被告方将围栏恢复至帝国历十年登记的原始边界线位置。”
蓝外套男人说完之后放下卷宗,坐回椅子里。法官的目光转向右侧桌后的红外套男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方可以陈述了。
贝拉微微侧身凑向莱克茜,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像一根线:“地契是写在纸上的,纸也能错吧?凭什么纸说了算?”
莱克茜也侧过头,声音跟她一样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在给一个课堂上忽然举手的学生补课:“纸本身不算数。算数的是登记署的副本。两份比对一致,地契才有法律效力。如果登记署的副本和当事人手里的地契对不上,那才是问题。刚才原告说的‘编号甲三二七六’就是这个意思——登记署有一份一模一样的存档,两相对照,确认无误,才能作为证据提交法庭。”
贝拉眨了眨眼,小声“哦”了一下,坐了回去。
红外套男人站起来的时候比蓝外套男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声音也浑厚一些。他没有翻卷宗,而是从面前摊开的名册上撕下一张纸,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法官大人,我方当事人霍布斯先生持有的地契并非帝国历十一年登记的那一份,而是帝国历九年登记的原始地契。根据这份地契,十三号地块与十七号地块之间并没有枫树街这条公共道路的存在。枫树街是帝国历十一年市政规划部门重新划分街区时才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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