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炜说完那番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苏晨能感觉到那头的等待，那种等待不是催促，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润了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来代替追问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对面一个考虑的空间。
苏晨在沙发上坐着，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
京州的条件不是不好。
炜哥在市里，孟叔叔刚进了省里，上下两头都有人，政策支持这块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最优解，这种组合放在全国任何一个省份，都是稀缺的资源配置。
但京州终究是京州。
这座城市现在的体量，跟魔都摆在一起，差的不是一点点，是一个量级。魔都每年光是外地游客和海外游客加在一起，随便一个数字出来都够京州消化好几年的，而且魔都本地的消费能力在国内属于第一梯队，那边的人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高，舍得花钱，是会主动走进影城掏票价的那种人群结构。
米高梅影城如果在内地一炮打响，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第一批走进去的那些人，把这件事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然后形成口碑，形成流量，形成可以持续滚动的商业模型。
这件事在魔都发生，和在京州发生，起点不一样，传播的半径不一样，打出去的声响也不一样。
所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晨把这些东西在心里收拢了一下，开口，语气是那种讲道理的平和，不是敷衍，也不是推脱：炜哥，影城的选址，我们内部已经定下来了，魔都，这个方向改不了。”
祁同炜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真改不了，苏晨说，把一个现成的说法推过去，米高梅现在的股权结构你也知道，我虽然是大股东，但手里百分之七的份额还在机构和投资人手上，这些人看好的是魔都，他们对京州不熟，说服他们的成本太高，而且他们说的也没错，魔都从商业逻辑上就是更优的选择，我没有理由硬拗。”
这是实话。
米高梅影业重组之后，苏晨手里握着百分之九十三，是毫无疑问的绝对大股东，但剩下的百分之七，是他主动分出去的，给了柯克那边一部分，给了摩根、杜邦、红杉这几家一部分，分散出去不是因为他缺那点钱，是因为他需要这些北美大财团的名字出现在米高梅的股东名单里。
索尼当年买下哥伦比亚，花了将近十五年才真正在好莱坞站稳，根本原因就是太久太久没有想明白分享这件事，直到两千年前后才开始把北美的投行和资本引进来，那十五年里踩的坑，有相当一部分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苏晨不想踩同样的坑。
北美的蛋糕，不是一个外来者能独自端走的，让那些原本就坐在这张桌上的人成为合伙人，才是走得长远的方式。
祁同炜那头听完，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重，但里头裹着的东西有点多：行，我明白了，魔都就魔都。”
苏晨听出了那口气里的东西，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炜哥，你今年的事，是卡在哪儿了？”
祁同炜那头安静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苏晨会直接把这个问题问出来，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了把这类话压着说的人，突然被人正面问到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轻微的松动：梁群峰那边彻底没了，上面没了人替我说话，我现在这个位置想要再往前走，得靠自己的成绩说话，有个拿得出手的大项目在手上，才有底气去争，这是实情。”
苏晨把这话听完，点了点头，但炜哥那头看不见他点头，所以他开口说：那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先放在心里。”
什么事？”
繁星影视在汉东省开分公司这件事，我回国就去推，趁着孟叔叔刚到任，把这个关系先搭上，文化口的项目先落进去一个，这是近的。”
然后，他停了一下，把下面的话想清楚了再说，等我把魔都这边的影城项目谈拢，落地的周期大概是三到四年，这段时间足够了，等影城那边建成，我在京州这边还有后续的计划，具体是什么现在不方便说，但那个项目够大，到时候你要是还在那个位置，我给你送一份结结实实的成绩，如果你已经动了，那更好，那就是你新位置上的一张开门彩。”
祁同炜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苏晨听见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头，是一种东西落了地的松弛。
你这小子，祁同炜的声音里带着笑，那个笑是那种打从心里暖出来的笑，不是客套，跟你说正事，你总是能把我想说又没说到的话，给我接回来。”
因为我知道炜哥在想什么，苏晨说，语气很平，但里头有一种不需要说太满的踏实，你放心，我记着呢。”
祁同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那一声应答里头，包含的东西，比什么长篇大论都要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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