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双脚蹬上壕沿的泥土,整个人弹射出去。
身后,汪亚樵两把短斧一抄,一条腿蹬壕壁,从战壕里直接跃了出来。
洪九东骂了句娘,左手驳壳枪,右手菜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姿势丑得要命,但速度也不慢。
叶宁没出声。
双剑出鞘的声音被枪炮声盖住。
她翻出战壕的动作比所有人都轻,两脚一点壕沿,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被风卷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两万个。
不是同时翻出来的。
是一波接一波。
前面的人冲出去了,后面的跟着涌上来。
没有队列,没有阵型。
就是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人,拿着各种家伙,从那一道道土沟里爬出来,朝着黑暗中的日军阵地冲过去。
港九大队和姚子青的残兵受过训练,知道怎么跑之字,知道什么时候该趴下。
袍哥人家没这讲究,撒开腿就跑。
有的连草鞋都跑丢了,光脚踩在翻过无数遍的烂泥里。
迫击炮还在往对面砸。
这跟之前不一样。
不是先炮击再冲锋,是一边炮击一边冲。
向乾的炮弹落点在不断往后延伸,给冲锋留出空间。
有几发明显落偏了,炸点离自己人不到几十米。
热浪和泥土一起扑过来,有人被气浪掀翻,爬起来继续跑。
陆寅跑在第一梯队里,他没有端枪,因为端着枪跑不快。
步枪斜挎在背上,反手捏着一把短刀。
一百米。
他的靴子踩进一个弹坑里,水没到脚踝,他踉跄一下没停。
两百米。
心脏跳得要裂开。
八月的空气本来就闷,跑起来之后心脏缺氧更喘不上气。
三百米。
迫击炮停了。
向乾的炮弹打完了。
四百米。
陆寅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和周围杂乱的脚步。
那些脚步声很重,几万只脚同时踩在烂泥地上,噗嗤噗嗤的跟下雨一样。
五百米。
日军反应过来了。
北面鲍立奎那边打得正凶,但日军前沿阵地的守备部队不是傻子。
探照灯虽然灭了,但黑暗中那几万人跑出来的声音骗不了人。
啪——!
一颗照明弹升空。
惨白的光从天上落下来。
那种冷冰冰的白光把整片开阔地照得一清二楚。
陆寅在光照下看见了身边的人。
左边叶宁,右边汪亚樵,后面洪九东。
再远一点,黑压压的人群铺满这一千米宽的正面。
他也看见了对面。
日军阵地上的沙袋工事,壕沟,还有——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
都他妈别停!生死有命!杀进去才能活!
话音未落,哒哒哒哒哒哒哒——!
九二式开火了。
那声音不像普通轻机枪。
是一种很特殊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每一个短点射之间有极短的间隔,像一个死神在有条不紊的数数。
第一排子弹扫过来的时候,陆寅旁边的一个袍哥弟兄正跑得好好的。
“嘭!”
脑袋没了。
不是被打穿,是直接没了。
脖子以上的部分变成一团红雾,身体还往前迈了半步才倒下去。
哒哒哒哒哒——!
第二道火舌扫过来。
陆寅整个人扑倒在地,脸埋在泥里,子弹从他头顶“嗖嗖嗖”的飞过。
身边有人闷哼一声,然后再也没动。
他没看是谁。
不能看。
但凡多看一眼,兴许就不敢跑了.......
起来!杀!
陆寅从泥里抬起头,吐掉嘴里的土,吼了一声。
还有五百米。
他站起来继续跑。
跑了不到十步,又一梭子扫过来,他往侧面一滚,在弹坑里趴了半秒,然后翻起来接着跑。
砰——!
侧翼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陶定春。
那挺九二式突然哑了。
但只安静了几秒,又开了。
几个火力点同时开火,交叉射击。
弹道在半空中编成一张网。
人开始成片地倒。
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过去继续冲。
有的人倒下去又爬起来,拖着断腿往前爬。
有的人倒下去就没再动。
陆寅跑过一个弹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弹坑里叠了三个人,最上面那个还睁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他没停。
六百米。
左边的叶宁跑得比他还快。
她身材轻,脚步小,但频率极快,在弹雨里穿插躲闪。
那种轻身的功夫不是白练的,该快的时候快,该趴的时候趴,起身续跑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砰!砰砰!!
陶定春那一组人接连用子弹点名。
可是那几挺九二式停了几秒,换个射手继续打。
操他姥姥!
陶定春趴在弹坑里骂。
他打掉了射手,但鬼子立刻有人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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