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换防完毕。
洪九东开始加快节奏，他让人在城门洞子里支了一张破门板当桌子，挂了两盏煤油灯。
拿烧焦的木炭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图。
宝山城的形状，东面的日军阵地，中间那一千米的开阔地。
汪亚樵，陶定春，姚子青，几个人围着门板蹲了一圈。
说吧。
汪亚樵把斧头往门板上一搁。
洪九东用木炭在日军阵地上画了个圈，天亮之前，咱们得冲过去.......
姚子青看着那个圈，没吭声。
豹哥那边，我来之前就已经跟他对好时间了。
洪九东点了点地图上侧面的位置，他那边带人从北面绕，应该会插到鬼子11师团的侧翼。时间也是凌晨四点。
他那边一接上火，咱们就从正面直冲第3师团。只要咱们能冲进他的阵地里，跟他们搅成一锅粥，他们的飞机大炮就不敢往自己人头上招呼。
“这就能弥补咱们火力不足的劣势。”
一千米。
姚子青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准确。
从我们的战壕到日军前沿阵地，一千米出头。中间没有任何遮蔽物。日军在正面九二式架着，还有迫击炮。”
“凌晨四点视线虽然差，但照明弹一打，整片开阔地亮如白昼。
一千米开阔地，正面冲锋，这不是打仗啊，这是.......
他没再往下说。
洪九东知道他要说什么。
送死。
姚营长，我知道。
洪九东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但你算一笔账。天亮之后日本人的飞机一来，咱现在是两万人挤在宝山城里头，豹哥那边还有几万人，活靶子啊。”
“要再来一遍芥子气那种窝囊罪，死的更多。
夜里冲过去，肯定会有伤亡。但剩下的只要能扎进他的阵地，那就是壕战，白刃战。他火力再猛也没卵用......
姚子青低头看着那张粗糙到可笑的地图。
他是正规军校出来的，战术，兵法，推沙盘，哪样都比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江湖混混强。
但他得承认，洪九东说的是唯一的活路。
这个城守不住了。
被动挨打是等死，主动冲锋也是死，但后者好歹能拉几个垫背的。
陆司令呢？
姚子青问。
他心里还是没底。
洪九东再能说会道，他终究不是主帅。
义勇军上上下下听的是陆寅的号令。
洪九东张嘴就来，死了。
陶定春嘴角抽了一下。
汪亚樵瞥了他一眼。
就刚才的事儿。
洪九东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怂死的。你看这人啊，不能怂，一怂血压就上来了。
他一拍胸脯，翘起个大拇指，你看咱。咱就从来不怂，大老爷么儿顶天立地，是不是.....
姚子青的表情有些复杂。
洪先生，我是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呐。
洪九东双手一摊，我都准备继承他遗产了，你说我认不认真？
姚子青看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不知道是该信还是该骂。
就在这时候——
一只满是泥巴的皮鞋踹在洪九东屁股上。
力道不轻不重，但角度刁钻，正好踹在他的尾椎骨上。
洪九东整个人往前栽，脸先着地，结结实实一个狗吃屎。
噗！呸呸呸——
他趴在地上吐泥巴，还没来得及回头骂，就听见身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死你姥姥！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
陆寅站在城门洞后面。
脏兮兮的西装马甲敞着，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的灰没擦，眼圈还是青的。
但那双眼睛不灰了。
说不上多亮，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劲儿回来了。
他嘴里叼着根皱巴巴的烟，没点，纯叼着玩。
滚滚滚，老子就打个盹儿的功夫。你特么还真夺权啊？啊？连遗产都分上了？
那你再多躺会儿，我分得更均匀些。
洪九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灰，半点不尴尬。
陆寅瞪了他一眼。
洪九东也瞪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瞪了三秒。
噗...
陶定春先没绷住。
然后汪亚樵也乐了。
洪九东嘴角一歪，那副玩世不恭的贱样子又回来了，嘿，活了。我还以为要给你烧头七呢。
烧你大爷。
陆寅骂了一句，走到那张门板跟前，低头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半天。
这谁画的？
洪九东把脖子一梗，有点得意。
你这画的是宝山城还是你家茅房啊？
“啧！你行你来。
陆寅没理他。
他拿起那根木炭，在门板上三两下重新勾了一遍。
线条干脆利落，跟洪九东那副鬼画符比起来，至少能看出个人样。
凌晨四点，正面冲锋。
陆寅边画边说，语气淡定的很。
豹哥从北边切进来，打11师团侧翼阵地。咱们从正面压第3师团。两边一起动手，把鬼子夹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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