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宝山城西门外的土路上,黑压压一大片人。
没有火把,没有手电。
两万人摸黑走了四个多钟头,从罗店一路急行军赶过来。
洪九东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旧军装,裤腿用绑腿布缠了三圈。
到了。
前方探路的斥候跑回来,城门口有人接应。
洪九东抬头看了一眼宝山城的轮廓。
月光底下,城墙缺了好几块口子,跟被狗啃过的一样。
城头上零星亮着几盏马灯,有人影在上面晃。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硝烟味混着一股臭烘烘的腐败气。
洪九东当年在一二八的时候闻过,隔了五年再闻,胃里照样翻个跟头。
城门口站着几个人。
汪亚樵靠在门洞里,他看见洪九东,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往城里努了努嘴。
陶定春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步枪打盹。
听见脚步声,把帽檐往上一推,眼睛半睁半闭扫了洪九东一眼。
来了?
在防空洞里呢。
陶定春又把帽檐拉下来,你去看看吧。
洪九东了一声,没急着走。
他转头看了看汪亚樵。
汪亚樵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
是那种杀了凶,神经绷了太久以后的充血.......
老汪。
他咋了?
汪亚樵没回答,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洪九东走进城。
城里头比他想的还烂。
脚底下全是碎砖头,踩一脚硌得生疼。
两边的房子塌了一大半,空地上全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焦黑印子,那是硫磺弹留下的。
……
防空洞的入口在一家铺子底下。
一个歪歪扭扭的洞口,门口堆着几个沙袋。
叶宁在门口等着。
她靠在墙上,短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的黑灰擦了也擦不干净。
看见洪九东,她站直了。
来了?
嗯。人呢?
叶宁低头喝了口水,没急着回答。
过了几秒,她把缸子放下。
麻子。他不对。
哪儿不对?
他说要撤。
洪九东没吭声。
不是跟谁说的。是自言自语。
叶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蹲在大宝床边,嘟囔了好几遍。好几个人都听着了。
洪九东还是没吭声。
定春也听见了,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九哥更不用说,在外面砍了半天砖头。
叶宁看着他,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洪九东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两颗花生米,往嘴里一丢。
哦,我进去看看。
麻子。
叶宁叫住他。
洪九东回头。
叶宁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但说出来也没用。
洪九东冲她咧了咧嘴,那个嬉皮笑脸的表情还是老样子。
放心吧,那是我兄弟,我还治不了他?
说完掀帘子进去了。
……
防空洞不大。
煤油灯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跳得跟要死了一样。
地上躺着七八个重伤号。
有的在哼哼,有的已经不哼了。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碘酒味,混在一起呛嗓子。
翟婉云跪在最里头的床板边上,正在给一个断了手的袍哥换纱布,看见洪九东进来,她抬了抬头。
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洪九东冲她点了下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大宝躺在最里面。
床板太短,两只脚露在外面。
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出暗红色的血印。
呼吸声很重,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咕噜咕噜地响。
陆寅坐在床板旁边的地上。
背靠着墙,脑袋低着,两只手垂在膝盖上。
手指间夹着一根快烧到底的烟。
洪九东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打量了陆寅一会儿。
这个人他太熟了。
从小到现在,一起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一起十里洋场混江湖,一起闸北虹口砍鬼子。
他见过陆寅发狠的样子,见过他算计人的样子,也见过他喝多了耍酒疯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陆寅现在这个样子——眼珠子是灰的。
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是那种灯芯烧头了,油没了,火苗还在晃,但你知道它马上就要灭了的那种灰。
洪九东伸手把陆寅手指间的烟抽了过来,夹在自己嘴里抽。
烟快烧到屁股了,烫嘴。
听说你想撤?
陆寅没动。
眼睛还盯着大宝,像个泥塑。
不说话我当默认了?
那行,当了这么多年狗头军师,明个起我也当回老板……
陆寅还是没动。
洪九东把剩下的烟头扔了,拿脚碾灭。
怂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洞里几个没昏过去的伤员全侧过了头。
陆寅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我可就谋朝篡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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