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宫门外的长街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沉郁的暗金。
沧月和丹青坐在车辕上,像两尊石雕,一动不动的。
车厢里那刻意压低的啜泣声,细得像蛛丝,却韧得像钢丝,一缕一缕地钻进耳朵里,缠在心口上,勒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哭声不是嚎啕,不是宣泄,而是那种被教养和体面层层包裹着的、拼命想要藏起来却藏不住的委屈——像捂在掌心的一小团火,烫的是自己,旁人只看见指缝间漏出的几缕青烟。
丹青的缰绳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眶却一圈一圈地红上来。她想起大小姐从前在马车里笑闹的样子,那笑声能掀翻车顶,能惊得鸟儿从树梢扑棱棱飞起,能让整条长街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那笑声太响了,响到此刻的沉默显得格外刺耳。
沧月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她忽然很想敲一敲车门,想跟里面的人说一句什么——可她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公主别哭了”?可哭一哭又有什么不好,哭出来或许还痛快些。说“您没有做错”?
可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没错就不必难过的。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不是她。
这句话像一根刺,横在沧月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车厢里的啜泣声渐渐小了,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又像是哭的人自己把那涌到喉头的委屈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沧月和丹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心疼——不是因为她们失去了谁,而是因为那个人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车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
北堂昔走出来的时候,沧月怔了一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眼眶不红了,鼻尖不酸了,连那层薄薄的水雾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换上了一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面孔:眉眼微垂,唇角微抿,端庄得像是从礼仪图谱上走下来的仕女。只有那身竹青色的华服还残留着方才蜷缩的印记——裙摆压出了几道细褶,腰侧的衣料皱成一团,像是被谁用力攥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褶皱,抬手轻轻地抚了抚,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只是在整理衣冠,仿佛方才那个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们先下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声音平稳,语调温和,和每一天吩咐她们做事时一模一样。
沧月张了张嘴,想说“公主让奴婢陪着您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北堂昔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客套,不是试探,而是她真的、真的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沧月听见自己说。
丹青松开缰绳,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有些僵硬。她站在马车旁,看着北堂昔提着裙摆走下脚踏,步伐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节拍上。她走得慢,却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刻意的、需要用力维持的从容。
北堂昔朝长街深处走去。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曳动,那几道压皱的细褶在暮光中若隐若现,像是铠甲上尚未愈合的裂缝。
沧月目送着她,那道纤细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快要被暮色吞没了,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丹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被秋风扫过的树,叶落了,枝还在,根还在。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丹青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分明是说给沧月听的。她的鼻音很重,尾音微微发颤,像琴弦被风拨了一下,余音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沧月没有回答。
她望着北堂昔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暮风从长街那头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她的眼眶干涩发疼。她忽然想起大小姐离开那日,也是这样暮色四合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长街上。可大小姐走路的姿势和北堂昔不一样——大小姐是昂着头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一阵风,谁也拦不住她。而北堂昔是低着头的,步子又轻又慢,像怕惊动了谁似的。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她活得比谁都小心翼翼,比谁都如履薄冰,比谁都怕自己不够好、怕别人失望、怕成为负担、怕被拿来和另一个人比较——而那个另一个人,是她永远无法成为、也无法超越的。
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沧月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水雾逼了回去。她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将沉未沉的暮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去备些热水。公主走累了,回来要用的。”
丹青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马车。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这长街上空空荡荡,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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