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堡的青灰色轮廓从晨雾中浮现时——
两门六年式七五山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数百米外的城墙,木制的炮弹箱已被打开,弹药手先后将一枚高爆弹和一号药筒传递给装填手。装填手将弹丸塞入炮膛,随后装入黄铜制成的短药筒,“咔嚓”一声关闭炮闩,完成了闭锁——
“一炮好——”
“二炮好——”
另一处,两个六零炮组早已更快的速度展开、就位,装填手双手握着60毫米高爆弹对准了炮口,只待一声令下,炮弹便会滑入炮管。
晨风徐徐,大旗猎猎。
高大的战马背上,潘浒手里拎着缰绳,脸上不悲不喜,静寂得恍若止水。
六百名步枪手排列成两条细长的阵列,神情冷峻平淡,身直如松,精巧细长并且可靠的四年式步枪紧紧地斜架在肩窝与右胸前。
潘浒拿起望远镜。堡墙上人影慌乱跑动,垛口后探出几张惊惶的脸。护城河对岸,那道用白石灰画出的线还在——半年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轮廓。
就是这里。
他放下望远镜,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妇人从流民堆里爬出来。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身上裹着补丁叠补丁的破袄。她抱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作响。“各位大老爷,行行好吧……娃儿快要饿死了……”
她膝行几步,身体越过那道白线。
弓弦炸响。
箭矢贯穿脖颈,血沫从嘴里喷出来。她倒下去,手还紧紧抱着孩子。小女孩从尸体下爬出来,哭着推搡母亲冰冷的肩膀:“娘……丫丫怕……”
潘浒闭上眼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自拎屠刀斩向万恶。他在心中默默念着。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山炮兵炮击城墙!”
传令兵挥动旗帜。
一炮长高呼:“放!”
瞄准手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拽。
整个世界的声音先是被抽空,随即被一声狂暴的怒吼填满。炮口炸开一团炽烈膨胀的橘红色火球,喷出的气浪将地面的浮尘呈一个完美的圆环狠狠推开,扑了炮班众人一身。炮身稳稳地后坐、复位,滚烫的黄铜药筒“哐当”一声从退壳窗蹦出,落在土地上,嘶嘶作响,冒着青烟。
将近11斤重的高爆弹每秒二百三十五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仅用了不到四秒钟,便与内里夯土、外包墙砖的永定堡城墙相遇,继而——
“轰隆隆……”
巨响姗姗来迟,沉闷如大地深处的雷鸣。坚实的城墙表面,在命中点炸开一个狰狞的、边缘翻着红黑灼痕的豁口。碎裂的城砖像爆裂的西瓜籽般喷射到半空,再簌簌落下。
紧接着,二炮长大喊了一声“放”。
几秒钟过,原本在流民甚至土匪眼中坚不可摧的城墙,如同顽童手中的沙墙一般,再次被劈出一个豁口。
“跑啊,快跑啊……”
守城的庄丁和青壮扔掉兵器甚至衣甲,狼奔豚突般逃离城墙。
潘浒抬手挥了挥。
军令官高呼——
“入城!”
夸夸夸——
步枪兵阵列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的猛兽,铿锵有力的步伐,如同两柄巨锤一下一下的猛击地面。
堡墙上死一般寂静。
终于,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城门上的垛堞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来……来者何人?此乃私产——”
“住嘴!”潘浒策马上前,独自来到护城河边。他抬头看向墙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半年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一口吃的。她越过了你们画的白线。”
他顿了顿。
“尔等一箭射穿了她的脖子。”
墙上传来压抑的骚动。
“那日,某说过——”潘浒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若他日再来,必为那枉死的妇人,还有那失去母亲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马鞭,指向堡门。
“今日,某来了。”
“交出当日射箭之人。交出下令之人。交出这堡里所有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牲。”
“一刻钟。”
说完,他调转马头,回到阵中。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堡墙上人影慌乱跑动,隐约能听见争吵和哭喊。有人想抵抗,有人想投降。终于,一刻钟将尽时,沉重的堡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几个庄丁押着三个人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满脸横肉,此刻面色惨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正是当日射箭的堡丁头目。后面跟着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一个肥胖如猪,一个瘦如竹竿,都是这永定堡的管事。
他们被押到护城河边,噗通跪倒。
“将、将军饶命……”胖老爷哭嚎起来,“小人愿献上全部家产——”
“当日下令射杀流民的,是你?”潘浒打断他。
“是、是小人一时糊涂……”
“那个妇人,你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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