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正在渐渐散去。
天亮之后,日军将完全暴露在火力之下。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屠杀。
“传令各团,”周卫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收紧包围圈。不要急,一步一步来。我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命令传达下去。
新二师的一万一千二百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日军旅团主力压去。
包围圈越缩越小。
五千八百名日军,被压缩在不到两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里,进退不得。
河边正三组织了三次突围,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每一次突围,都留下成百具尸体。
第四次突围时,他的副官被一颗流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血溅了他一脸。
河边抹掉脸上的血,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彻底崩溃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天照大神……”他喃喃自语,“这就是您给我的结局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
九江,日军华中派遣军南部战线前线指挥部。
阿惟南几靠在椅子上,刚刚打了个盹。
他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实在太累了。参谋们不敢打扰,只是悄悄把马灯调暗了些。
突然,通讯兵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司令官阁下!河边旅团急电!”
阿惟南几猛地惊醒,一把抢过电报。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就急剧收缩。
“我部于三岔口遭遇支那军主力伏击,兵力估计在一万以上……”
一万以上?!
阿惟南几霍然站起,将电报攥成一团,又展开,反复看了三遍。
“一万余人?!”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哪里来的一万余人?顾沉舟总共才多少人?湖口守军、外线部队、磨盘岭……他怎么还能藏一万人?!”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参谋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阿惟南几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一开始,顾沉舟就在算。
他算准了我会三路合围。
他算准了我会派河边迂回。
他算准了河边立功心切,一定会抗命出击。
所以他留了一手。
把整整一个师,藏在暗处。
就等着河边自己送上门去。
“顾……顾沉舟……”阿惟南几喃喃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个人,到底有多深的城府?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手中的电报滑落在地。
又一份战报传来。
是内山师团。
“我部遭遇支那军主力袭扰,判断兵力在三千以上。河边旅团已陷入重围,我部恐成孤军。为保存实力,职部决定立即向九江方向撤退。内山英太郎。”
撤退。
内山也撤退了。
阿惟南几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三路合围。
铁锤,铁砧,铁索。
一夜之间,铁砧碎了,铁索断了,铁锤……还在湖口城下苦战。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河边这个蠢货!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阿惟南几猛地睁开眼,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马灯剧烈摇晃,光影在帐篷壁上疯狂跳动。
“我让他待命!待命!他为什么不听?!为什么?!”
他站起身,像一头困兽般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
“五千八百人!那是五千八百条命!不是他河边正三一个人的功勋章!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比池田聪明?比秋山厉害?那些死在顾沉舟手里的蠢货,哪一个不是像他这样,以为机会来了,以为能一战成名?!”
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参谋们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劝阻。
“我发的那封电报呢?!‘原地待命,不得出击’!他河边正三认不认识字?!他有没有长眼睛?!他为什么不执行命令?!”
阿惟南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以为他是在为大日本帝国建功立业?他是在把五千八百名帝国勇士往火坑里推!是在给顾沉舟送战功!是在替那个中国人铺路!”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死死盯着三岔口的位置。
“他就算想打,就不能等天亮?!就不能等侦察兵把情况摸清楚?!就不想想,为什么那片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
“我让他待命……是在救他的命啊……”
帐篷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炮声,像在为那些正在死去的日军士兵送葬。
许久,阿惟南几缓缓转过身,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给武田部队发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立即停止进攻,向九江收缩。给冈村宁次大将发报……报告战况,请求……请求指示。”
通讯兵愣住了。
这是……全面撤退的命令?
“快去!”阿惟南几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通讯兵慌忙敬礼,转身跑去。
阿惟南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日军来说,这是最黑暗的一天。
而对河边正三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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